颜时序会有此一问,是突然想到,如果安敬胡和尉迟娘子不熟,为何会把接头地点选在云来居?
要知道,细作是非常敏感且谨慎的职业。
“尉迟娘子是不想惹事上身,所以谎称不熟,还是真有问题?”颜时序心里嘀咕。
史德禄小心翼翼道:“长官还有什么吩咐?”
颜时序收敛思绪:“你既是牙郎,那正好,接下来几天盯紧南市码头,一旦有可疑人物,立刻来颁政坊察事厅衙门通知我。本官颜时序,报我名号就行。”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三十钱丢在地上。
史德禄一见钱便满眼放光,如今东都物价已经回落,三十钱够他花几天了。
史德禄把钱捡起来,笑容满面:“长官放心,草民愿意效劳。只是,南市码头人来人往,混杂一处,不易辨识目标。长官可否透露些情报,也好让草民知道该往何处使力。”
颜时序冷冷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你只需做事。”
史德禄慌忙道:“草民明白。”
颜时序“嗯”一声,转身而去。
史德禄撇了撇嘴翻箱倒柜半天,找出一瓶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敷在颈部伤口。
“哐!”
屋门再次被踹开,史德禄身子一抖,药瓶险些掉在地上。
身材魁梧的孔仲锐,摁着腰刀踏入屋中。
“长官……”史德禄陪起笑脸。
孔仲锐习惯性地检索屋内情况,然后看向他,问道:“刚才那个年轻人,找你何事?你把经过细细道来,若敢隐瞒,别怪本官将你投入大狱。”
“是是是,草民绝不隐瞒。”史德禄便把快问快答的经过说了一遍。
孔仲锐凝眉思考,不明白姓颜的是何用意。
安敬胡已死,应该追查逃走的那名细作才对,结果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还有,他为何要问云来居的尉迟娘子和安敬胡是否相熟?
“还有一事,”史德禄的声音打断了孔仲锐的思考,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干笑两声。
孔仲锐冷冷盯着他,皮笑肉不笑道:“要钱不要命?”
史德禄感受到对方眼中的杀意,立刻老实:“他让我盯紧南市码头若有可疑之人,即刻上报。”
南市码头?
孔仲锐锁起眉头,如今漕粮已经入仓,就算成照再次阻塞漕运,东都也能撑半年。
南市码头有何袭击的价值?
但姓颜的既然这么安排,肯定有道理,或许南衙是截获了什么情报,推断出南市码头近期有遇袭的风险。
得回去汇报给右丞。
……
长寿坊暗巷。
颜时序牵着马,远远看着孔仲锐策马离去,嘀咕道:“傻大个!三两银子别想要了。”
钱能通神,但人心难测。
他猜测孔仲锐也许会跟过来,毕竟大家是竞争对手,掌握对手的行动,是制胜的关键。
所以故意让史德禄盯紧南市码头。
若是孔仲锐脑子里长满肌肉,没有上钩,索性也不过是三十钱。
回到衙门已是午后,颜时序让公厨炖了羊羔,吃饱喝足,返回值房。
他提笔写小票,盖上缉事郎印信,吩咐书吏:
“调取云来居的簿籍、文卷。”
所谓簿籍,包含了铺户籍、佣工名册、税册、保牒等,归东都府户曹管。
昨日命案牵扯到了细作,察事厅肯定会抄录副本,存档。
当你觉得一家店可能有问题时,查一查幕后东家准没错。
不多时,书吏捧着厚厚一叠资料返回。
颜时序翻开铺户籍,上面记录了云来居的店主:尉迟云伽,苏特人。
保人是一个叫康悉多的人,抄录的书吏在名字后,用小字标注:圣火教引火祝官。
圣火教?
颜时序凝住眸光。
回头查查这个康悉多……颜时序简单翻阅了佣工名册后,拿起了文卷。
文卷属于案件卷宗,记录讼案、命案,一卷一案。
云来居积年讼案不少,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酒客争风吃醋互相斗殴、酒客在店中被偷了钱财、酒客醉酒闹事打砸了店里的桌椅等等。
命案很少,今年发生了两起。
一起是昨日的命案。
另一起是宁阳坊武侯铺队正李敬,于一个月前遇刺,死于云来居雅间。
颜时序目光快速扫过李敬案的始末,目光陡然一凝。
这篇由察事厅记录的卷宗里,写着:李敬,武侯铺队正,宁阳坊巡官!
李敬是巡官?!
“难怪那天一大早,察事厅的缉事郎就赶到武侯铺了,当时差点以为是来捉我的。”颜时序在心里“嘶”一声。
李敬是巡官的话案件背后的水就深了。
我记得凶手明面上的身份是胡商……颜时序加快浏览速度,找到了凶手的信息——何达干,居住利仁坊,苏特人。
李敬遇刺案,他不慎卷入其中,所以对案件详情非常了解。
李敬案有两个疑点:一,李敬和凶手不是前后脚入店,中间相隔一个时辰,不像是被凶手跟踪,那么是谁把李敬的包厢泄露给凶手的?
二,李敬酒量不差,当日只喝了三壶酒,就烂醉如泥,疑似被下药。
外人绝难做到以上两点,云来居必有凶手的同谋。
卷宗上记录,凶手是云来居的一位胡姬,事发后服毒自尽。
察事厅象征性的罚了云来居一笔钱,便匆匆结案了。
处理案件的人正是赵队正。
颜时序吩咐道:“召赵队正来见我。”
书吏领命退下。
颜时序指尖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巡官李敬在云来居遇刺,凶手是苏特人,同谋也是苏特胡姬。”
“尉迟云伽说和安敬胡不熟,安敬胡却选择在云来居与细作接头,说不过去。”
“安敬胡背后是圣火教的野心家,云来居的保人是圣火教的引火祝官。”
这些线索虽然无法组成实锤的证据,但要说云来居没有问题,颜时序是不信的。
“李敬很可能是查到了什么,所以遭到灭口。可是,他既然都查出云来居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去云来居喝酒?为什么不上报?”
念头纷呈间院外足音沓沓,书吏领着赵队正进来。
赵队正躬身道:“颜缉事召唤卑职,有何吩咐?”
喝酒的时候可以称兄道弟,在衙门里,他得有尊卑。
颜时序坐于案后,沉声道:“本官奉左丞之命,调查昨日之事,翻看云来居过往的文卷,发现宁阳坊巡官李敬案颇有蹊跷,何以匆匆了结?”
赵队正皱眉道:“当时凶手已经服毒自尽。”
颜时序冷冷道:“为何不查封云来居,将店中众人押入大狱严审。”
赵队正苦笑道:“本是要查封的,但圣火教的引火祝官出面担保……您知道的,朝廷对圣火教优待有加,很多事都选择睁只眼闭只眼。圣火教的人出面威逼,卑职投鼠忌器,不好撕破脸皮。”
颜时序盯着他的眼睛:“只是威逼,有没有利诱?”
赵队正露出尴尬之色。
颜时序哼了一声,挥手道:“滚出去吧!通知几个队正,近日谁都不准去云来居,也不准见尉迟云伽。若敢抗命,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赵队正如释重负,退了下去。
颜时序看向书吏,道:“拟一份行帖,查封云来居,拿去左丞值房,让他盖章。”
书吏提笔,唰唰写完,一边吹墨迹,一边出门。
……
圣火教的官方祠庙,位于立德坊。
坊中胡汉杂居,住着大量官员、世家大族支脉、尼院、禅院。
当然也少不了胡商和圣火教徒。
坊外有一条漕渠,从皇城中流出,一直流向城外,坊中达官显贵引漕渠入宅,灌入园林。
颜时序骑着马,慢悠悠地抵达立德坊外。
他没有急着进坊,踞于马背,眺望北面:“如果圣火教当了二五仔,大批高手只要半柱香时间,就能攻到函嘉仓,难怪成照和云朔要联结圣火教。”
立德坊毗邻皇城,出了坊,沿着主街一直往北走,途经四座坊,就是函嘉仓了。
颜时序夹了夹马腹,马蹄嘚嘚,进入立德坊。
片刻后,他抵达一座宅子外,朝着天空不停地做手势,然后继续前行,又过片刻,停在另一座宅子外,做同样的手势。
接着调转马头,朝坊门奔去。
颜时序没有回修文坊的豪宅,策马归了宁阳坊。
颜记铁匠铺里,他刚牵马入院,雪衣便从空中降落,站在了他肩头。
“记住那两个宅子的位置了吗。”
雪衣娇声道:“记住啦。”
“在东还是在西?”
雪衣呆住了:“这这……”
结巴了半天,它忽然瞥见颜时序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知道被戏耍了,猛啄他的脸,嗔道:“讨厌!”
它只是没有方向感,又不是不认路。
颜时序拴好马,带着雪衣进屋,从怀里掏出两张肖像画:“看仔细了,这个是曹纳,这个是康悉多。”
雪衣盯着两张肖像画猛看,苦恼道:“都是大胡子,长得都一样呀。”
你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过于俊俏,所以你不脸盲?颜时序指着曹纳多:“这个眼睛小。”
又指着康悉多:“这个鼻子大。”
雪衣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颜时序叹了口气:“没事,多看看,多看看就眼熟了。”
他打算好好发挥雪衣这个谍战神器,把“监控探头”怼到曹纳和康悉多脸上。
雪衣不解道:“他们是细作吗,为什么不直接抓?”
它想通过解决人的方式解决脸盲的问题。
颜时序摸着鸟头,笑道:“钓了小鱼,会惊走大鱼。”
“哦!”
巴掌大的雪衣站在两张巨大的肖像画前,一本正经地看看这,看看那,脑袋转来转去。
颜时序走出屋子,进厨房煮饭蒸菜。
刚把灶点起来,院门敲响了。
甜腻娇媚的嗓音传入院中:“颜缉事在吗?”
听到尉迟云伽的声音,颜时序勾起嘴角。
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