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尘一怔,随口道:“给故人的?”
云芷月摇了摇头,:“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是给海的。”
“妙音门立在海中央,弟子修行、猎妖,全靠这片海养着,海灯节放灯,是祭大海,谢它一年的庇佑。”
秦尘挑了挑眉,“谢它?这北海可没少吃人。”
云芷月轻声开口,“所以才要谢呀,谢它吃的时候没轮到自己。”
听到这句冷笑话一般的话语,秦尘无奈笑笑。
云芷月不再多言,指尖凝起一缕灵力,凑向灯芯。
火光将亮未亮,忽的一颤,灭了。
她指尖又是一凝。
灯芯燃起豆大一点光,晃了两晃,又熄了。
海风明明不大。
秦尘站在一旁,看的很清楚。
并非海风的缘故,毕竟海风怎么可能吹散灵力,纯粹是她的手指在发抖。
云芷月怔怔的看着手中的灯。
往年放灯,她许的愿只有一个,救他出来。
一年一盏,几十年了,那些灯放出去,要么被浪打翻,要么漂出不远便沉了底,没有一个灵验的。
今夜灯芯几次燃起又灭,她忽然觉得,连这盏灯都在笑话她。
“我来吧。”
秦尘俯下身,指尖挑起一缕赤金色的灵火,探向灯芯。
云芷月正低头护着灯,猝不及防,两人的指尖碰在一处。
她浑身一僵,慌忙缩手,耳尖腾的一下红了。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那抹红晕怎么都藏不住。
她垂下眼眸,“灯……灯亮了。”
秦尘收回手,“嗯,亮了。”
云芷月捧着灯,蹲下身,将海灯轻轻推入水中。
灯身一荡,稳稳浮住,随着潮水缓缓漂远,汇入满海的星火之中。
她望着那点光,忽然开口。
“我第一次放灯,是七岁。”
“刚入门那年,师父带我来的,也是这片滩。”
“我许的愿是,明年能吃到山下那家的糖糕。”
秦尘笑了笑,“灵了吗?”
云芷月嘴角浮起一点笑,“灵了,第二年师父下山办事真给我带了一包。”
“那时候我以为,海灯节许什么都能成。”
她望着远处的灯火,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后来……后来的几十年,我每年只许一个愿。”
“救他出来。”
“一年一盏,灯灯皆沉。”
潮声一阵一阵,拍着礁石。
“今年蹲在这儿,灯都点起来了,我忽然发现……”
她顿住,久久没有下文。
秦尘看了她一眼,“发现不知道该许什么了?”
云芷月娇躯微微一震,侧过头看他。
“道友怎么知道?”
秦尘淡淡道:“猜的,愿许了这么多年都不灵,换我也词穷。”
云芷月怔了怔,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透着几分自嘲。
两人并肩立在滩边,望着满海灯火,一时无话。
过了许久,秦尘忽然开口。
“那你今夜,到底许了没有?”
云芷月沉默良久。
海风吹起她的裙角,灯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许了。”
“愿来年……”
她声音轻的几乎被潮声盖过去。
“不再来放灯了。”
秦尘目光微动。
不再来放灯,便是连许愿的念想都断了,这是打算认命,还是打算了断?
他没有追问。
有些话问到底,就戳破了一层谁都不想戳破的窗户纸。
秦尘望着海面上那盏渐渐漂远的素面海灯,淡淡开口。
“灯沉了是灯的事,与许愿人无关。”
云芷月娇躯猛的一震!
她霍然转头,怔怔望着身侧这个男人。
几十年了,灯沉了,门内的人笑她痴心妄想,笑她竹篮打水,连她自己都觉得,是她心不够诚,是她命不好。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那与她无关。
她眼眶一热,慌忙别过脸去,抬手按了按眼角。
她擦了擦眼角,“道友这张嘴平时惜字如金,一开口就往人心窝子里钻。”
“实话实说罢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哎呀!我的灯!”
“暗流!灯要翻了!”
只见上游几名女弟子的海灯被一股暗流卷住,七八盏灯挤作一团,东倒西歪,眼看就要沉入水里。
那几名弟子急的直跺脚,却又不敢下水。
秦尘抬手,屈指一弹。
一道灵力破空而出,没入海面。
那股暗流应声而散,七八盏海灯晃了晃,重新稳住,顺着潮水悠悠漂远。
“稳住了稳住了!”
“多谢长老!”
几名女弟子又惊又喜,朝这边连连行礼,引来滩上一片欢呼。
方才那点沉重的气氛,被这一闹冲淡了大半。
云芷月望着那群欢天喜地的小姑娘,眼底也染上了一丝暖意。
“道友今夜,倒是做了不少好事。”
秦尘淡淡道:“顺手而已,灯挺贵的,沉了可惜。”
云芷月忍不住莞尔。
两人又在滩边站了一会。
海面上,她那盏素面海灯漂出老远,灯芯的火苗渐渐小了下去,挣扎了两下,终究还是熄了。
灯身一歪,缓缓沉入水中。
云芷月静静看着,脸上却没什么悲色。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细沙。
“一盏灯的功夫,到了。”
她转过身,朝秦尘盈盈一礼。
“今夜,多谢道友。”
秦尘拱了拱手,“一盏灯而已,谢什么。”
“谢的并非这盏灯。”
云芷月轻声说了一句,却没解释。
她转身沿着滩岸往回走,走出十几步,脚步忽然缓了缓,似乎想回头,终究还是没有。
那道淡青色的身影渐渐汇入灯市的人流,消失不见。
秦尘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微闪。
愿来年,不再来放灯了……
这女人,怕是动了什么别的心思。
而这心思,多半和门主那个“条件”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