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城主的头颅在青石地面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一条被血水浸透的石缝边缘,那双狮瞳里的疑惑和不甘凝固成最后的画面。
鹿人城主单膝跪地,巨剑插在身前的石板缝中,剑身还在微微震颤。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虎口处的伤口撕裂得更开了,血液顺着剑柄流淌下来,在刃面上汇成一道暗红色的细流。
广场上残余的狮人战士在城主倒下的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暗金色的阵线像被抽走主心骨的篱笆,松散了几分。
鹿人城主没有起身,但他抬起了头,琥珀色的兽瞳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狮人面孔,声音嘶哑却沉凝如铁:“金石城主已死。你们是要替他殉葬,还是弃刀求生?”
沉默持续了三息。
然后,第一柄短刀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像是瓷器碎裂的声响。
紧接着第二柄、第三柄,暗金色的锁子甲在广场上成片地松动、后退,那些狮人战士像是退潮时被留在滩涂上的螃蟹。
一个个低着头,接着便被墙头的荆棘一个个给绑了起来。
鹿人城主一直跪在那里,直到最后一排狮人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中,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巨剑从石板缝中拔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广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落在城墙上方的某处阴影里。
他想过那个神秘人会不会出手,他想过他可能会度过这次危机。
但他没想过一切竟然如此顺利。
许肆从城墙上落下,手中握着那根权杖,目光则落在那枚晶核之上。
“这东西……似乎不是武器。”
许肆翻转着那柄权杖,指尖在晶核表面缓缓划过。
没有能量涌入,没有法则共鸣,但那种“不协调“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就像一道门上挂着最华美的锁,却没有钥匙孔,难道是这个世界独有的开启方式。
鹿人城主撑着巨剑站起身,虎口的血已经凝成暗褐色的痂。
他走过来,目光落在晶核上,眉心那道深色的纹路拧得更紧了:“金狮就是从这玩意儿里找到了'先祖的力量'。他为此不惜掀起战争,不惜毁灭我们两城几百年的盟约。”
“可他并没有真正掌握它。”许肆说。
最后那一击,金狮虽然调用了某种神秘力量,但是那一击在许肆看来却有些不伦不类。
鹿人城主沉默了片刻,琥珀色的兽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接过许肆递来的权杖,粗粝的指腹摩挲过晶核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东西……是从矿区地下挖出来的,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
这段时间他就从未停止对矿区的开采,但是却了无收获。
“矿区?”
“嗯距离鹿人城很近,那片矿脉原本一直开采的都是普通矿石,由我们鹿人城和金石城一同开采。三个月前,矿工在深层岩洞中发现了一处塌陷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个被封印的石室。里面最宝贵的可能就是这枚晶核。金狮比我们先得到消息,我们两城的争端就此开始!”
他的声音充满了惋惜和痛苦。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许肆问道。
如今金狮已死,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如果鹿人城主狠下心来的话。
鹿人城主没有立刻回答许肆的问题。
他撑着巨剑站在原地,琥珀色的兽瞳从权杖上的晶核缓缓移开,落在广场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狮人的、狼人的、被踩碎的矿石车和散落一地的绛红色晶石,血液在青石板的缝隙间汇成细小的溪流,在微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何至于此啊!”
“这晶核你取走吧!矿洞我也会派人去炸掉,至于两城的仇恨,能化解最好,不能化解就让时间抹平一切吧!”鹿人城主眼中说不清的悲楚。
而此时伊莉娅似乎也得到了消息,骑着夜行蜥匆匆跑来。
最后看了一眼立在自家父亲身边的许肆。
许肆鞠身行了一个绅士礼,身形便消失在广场之上。
“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伊莉娅喃喃。
金石城
城主府
“看来,鹿人城主没说谎啊!整座城里最有价值的可能还真就是这枚晶核了!”
金石城的城主府比鹿人城那座气派得多,却更空旷。
许肆站在主厅中央,晶石族的伪装已经解除,恢复了本来的样貌。
他的指尖捏着那枚暗红色的晶核,就着穹顶泄下的冷光反复端详。
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光线下呈现出某种近乎呼吸般的明灭节奏,每三次明灭为一个周期,像是某种讯号。
“挽留春,你见过这东西吗?”他在意识中问。
挽留春的身影从黑楼中探出半截身体,目光落在晶核上,眉头微微蹙起。
“没进过,不像是诡异的核心,也不像是自然造物,有点奇怪!”
许肆也没见过如此奇怪的能量保留方式。
有点像是奇物,但许肆却没找到激发窍门。
“或许灰雾城里能找到答案呢?”挽留春说。
“灰雾城吗?”许肆轻哂一声,将晶核收进空间斗篷的内袋里,贴着那沓绛红色晶石放了进去。
“那便走一趟。”他说。
反正迟早要去的。
挽留春没有接话,只是收回探出的半身,重新隐入黑楼之中。
许肆没有在金石城多做停留。
这座城池比鹿人城更加冷寂,狮人战士的家属们聚在街角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他堂而皇之地从城主府正门走出时,纷纷避让开一条窄路。
他的气息依然收敛得极好,在那些原住民的感知中,他只是一道模糊的、不值得在意的影子。
走出西城门时,天色开始变得暗淡。
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恒常光源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世界从暖黄色过渡到一层泛着灰调的银白色,像一幅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画。
脚下的路面也从青石板变成了粗粝的砂土,边缘生长着一簇簇暗绿色的、叶片肥厚的矮生植物。
“荒漠的方向是……”许肆侧头辨认了一下方位,目光落在地平线尽头那片隐约泛着淡金色光晕的地带。
鹿人城主的地图上标注得清楚穿过荒漠,一直向东,便是灰雾城的所在。
他的感知向前蔓延,如同流水漫过荒芜的滩涂。
荒漠比他想象中更加辽阔,砂土层下方是坚硬的岩盘,岩盘深处偶尔能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能量残余,与那枚晶核散发的气息隐隐相似,却更加稀薄、更加陈旧,像被风沙打磨了千万年的碎片。
“灰雾城如果真的是'先祖由来之地',那么这一路上应该不会缺少类似的痕迹。”
许肆的身形在荒漠边缘停顿了几息。
脚下的砂土从青灰色过渡为一种更深沉的铁锈色,颗粒粗粝,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像是碾碎骨片的声响。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砂土,在指腹间搓了搓——土粒中混杂着极细小的、泛着暗金色光泽的碎屑。
“看来方向没错。”
他低声自语,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身形朝着感知最深处涣散。
这荒漠无边无际,如果走也不知道得走多久才能出去。
不过这荒漠最让许肆惊讶的地方还不是他的宽广,而是他的属性和形状。
无边无涯的荒漠像一条项圈将中心一座迷雾之城圈禁其中。
所以鹿人城的地图是对也是错。
其次荒漠之中他竟没有找到一座城池,一点能量波动,这从某种意义上真的像是圈禁之地。
也幸好伊莉娅没有走这条路,要不然别说你能不能穿越荒漠,即便是穿越了荒漠恐怕也没有活路。
许肆也是有点诧异。
鹿人城和金石城怎么回事,几百年的建城史难道就没有对外探索吗?
许肆的身形在荒漠上空高速涣散、凝聚、再涣散,每一次跃迁都跨越数百公里的距离。
这已经是他跃迁的极限,他尽量把自身的能量波动控制在高位序列之下。
这样就不能跃迁太远,跃迁越远,调用的能量就越多,暴露风险就越大。
虽然许肆觉得有点自己吓自己,但是就怕万一。
脚下的铁锈色沙土在视野中飞速后退,像一幅被不断抽离的画卷。
空气中那股与晶核相似的能量残余也越来越清晰。
许肆在一处沙丘顶端重新凝聚身形,停下跃迁的节奏。不是星力不济,而是前方的景象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荒漠在这里戛然而止。
一条断崖横亘在大地之上,像被巨刃劈开的伤口,从北向南延伸至视野尽头。
断崖之下是一片翻涌的灰雾,浓稠得像被搅动的泥浆,却又不完全遮蔽视线。
雾气之中隐约可见一些建筑的轮廓,尖塔、穹顶、坍塌的拱门,它们时隐时现,像是沉在水底的古城在潮汐退去的瞬间露出水面。
灰雾城。
许肆站在断崖边缘。
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啊!
从盐市出来碰到的断崖和这个几乎有八分相似。
难道其中有什么许肆不知道的东西?
“你看出什么了?”许肆问。
挽留春从黑楼中探出半张脸,目光越过许肆的肩头望向那片翻涌的灰色海洋。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罕见地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你的记忆里有这东西吗?”许肆再问。
“没有,或者有但我不记得了!”挽留春的声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凝重。
“这看起来倒像是封印!不是阻止外面的人进去——而是阻止里面的东西出来。”许肆喃喃。
“里面有东西?什么东西?”挽留春问。
“不知道,只是感觉!”
“要不别进去了,这么邪门的地方,进去容易,出来可难啊!”挽留春最讨厌这种地方。
许肆倒也不是非进去不可,只是这里边的法则之力似乎格外的浓郁。
而且散乱。
就像许肆刚刚组建小世界的时候。
“混沌!”
许肆似乎知道这些灰雾是什么东西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什么东西会有这么奇怪的属性了。
“混沌?”
挽留春惊叫出声。
“那就更不能进了!”
她可是听许肆说过混沌,那是只有神祇才能抗衡的东西。
如果这些灰雾真的是混沌,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个中世界的腹地?
所以这个世界并不如许肆想象中那么健全,完全没有中世界该有的样子的原因。
就来自于这吗?
所以这个中世界不是神祇的居所,而是被神祇遗弃的地方吗?
“我想试试!”
“试什么?你要进去?”
挽留春有点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这明显不是个明智之举。
如果这真的是混沌,那是这么好进出的吗?
“不,我要试试和此方世界意识沟通一下!”
如果此方世界真的被遗弃,许肆未免不能给其换一个家。
之前因为诸多顾虑,许肆一直躲他避他。
但是现在,他想试试。
一个中世界的完整法则,这个险值得冒。
而在此之前许肆还需要测试一下自己的猜想,那就是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神弃之地。
随即许肆的感知没有丝毫的收敛,毫无顾忌的朝着整个世界蔓延而去。
不再收敛,不再伪装,不再小心翼翼地躲避任何可能的窥探。
星力在他体内奔涌如潮,那些刚刚被生命法则修补过的裂纹在这一刻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某种来自遥远虚空的召唤。
脚下的灰雾翻涌得更剧烈了,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意图。
那些雾中时隐时现的建筑轮廓开始变得扭曲,尖塔弯折成诡异的角度,穹顶塌陷又重新凝聚,拱门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被困在琥珀中的虫豸。
“你疯了?被世界意识捕捉,你将处处受限,想要出去难如登天啊!”挽留春可太知道被世界意识针对的恐怖。
而许肆却笑了,他的感知覆盖的范围越多,他脸上的笑容就越盛。
怪不得这个中世界充满了许肆都看不懂的别扭感。
原来这就是个病态的中世界。
一个被混沌入侵的中世界,竟然连神祇都只能放弃吗?
“怎么,有什么发现吗?”似乎看出了许肆的欣喜,挽留春也顾不得可能被世界意识针对的窘迫了。
而许肆则从空间斗篷中取出了那枚从权杖上抠下来的晶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