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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肆将那颗暗红色的晶核举到眼前，指尖在晶核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上缓缓摩挲。
“这个东西……不是造物。它是一枚种子。”
挽留春从黑楼中探出半个身子，赤足虚悬在断崖边缘的砂土上方，灰雾在她脚下翻涌如同活物。
“种子？谁的种子？“
“世界意识的种子。”许肆的声音平稳，但那双猩红色的星瞳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滚烫的光。
“我方才把感知铺展到整个世界的边界，但世界意识并未发动任何反击，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他已经顾不上我了。”
怪不得他进来得如此轻易。
挽留春的眉梢猛地跳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前倾了半寸。
“……你确定？”
这个猜测多少有些炸裂了。
“确定，那你看现在世界意识怎么没有任何反应。”许肆身上的世界意识气息毫不遮掩，已经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下，但是正如许肆所言，此方世界意识并未有丝毫反应。
许肆收紧手指，将那颗晶核攥在掌心，指缝间透出暗红色的微光。
“那些灰雾不是混沌，或者说不仅仅是混沌。它是这个世界的世界意识在溃散之后留下的残骸，像一具被焚烧过的躯壳，还在冒着最后的余烟。”
地星上的那个也是，那是世界意识死亡后留下的灰烬。
“你是说此方世界意识已经死亡了？那为什么法则没有崩溃？而且此方世界也完全不像崩溃的样子！”
地星的惨状挽留春也是清楚的，此方世界却并非如此。
“问题就在这上边了！”
许肆目视着手中的晶核。
“因为世界意识并未完全溃散，他可能为了自保化作无数这种晶核，使得这个世界还维持着正常的运转，所以从外表看上去并未有任何破绽”
“但是当我们走进来才能体会到那种违和感！”
“而且一个中世界，生命个体的数量和质量还不如地星，你觉得可能吗？”
断崖下的灰雾翻涌得更剧烈了，那些雾气中时隐时现的建筑轮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尖塔像被揉碎的纸团一样扭曲、折叠、沉入雾底。
活像一场梦幻彻底崩灭。
“如果我们将这些晶核收走，那么此方世界意识就会溃散，法则会逐渐失序，物质与能量的边界会变得模糊，最终整颗星球都会回归到一种原始的状态，就像脚下灰雾这样。”
“那岂不是说此方世界的法则你可以予取予夺？”这是挽留春最先想到的事情。
“当然！我这样或许还是帮了此方世界的大忙！”许肆说道。
“这是何道理？”挽留春不明白。
取走人家的法则还要人家感谢你？
“一颗种子发芽自然需要合适的土壤！”
“如果此方世界一直是这种状态，这些晶核别说重新成为世界意识，迟早有一天他们终将被磨灭殆尽！”
“这个世界的法则如此丰富对这些晶核来说不仅不是养分，反而是牢笼，是限制他们成长发芽的牢笼！”
看挽留春一知半解，许肆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体量太大，这些世界意识种子即便发芽也无法重新占据此方世界，小马拉大车懂不懂？”
“那岂不是便宜你了？如果你将这些法则全都吸收了，它就会降阶到小世界，这枚世界意识晶核就会重新发芽，这个世界就会重新活过来？”
“可以这么理解！“许肆说道。
他也没想到这都能捡漏！
“所以，你打算现在就动手？”挽留春的声音从黑楼中透出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这可是一个中世界的法则。
“你真想好了？一个中世界的法则，哪怕是濒死的，其体量也足以撑爆你的小世界。”
许肆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颗暗红色的晶核，又望向断崖下翻涌的灰雾。
“撑爆？不至于。”他低声道。
“再说，我又不是要把所有法则都吞下去。”
他总要留一些的，毕竟这个世界还有不少生命。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朝着那片灰雾覆压而下。
星力如潮水般从他掌心涌出，他最先吸收的是那些灰雾中蕴含的此方世界溢散的法则碎片。
这些法则碎片就像一座沉船的货仓中散落的珍宝，被水流冲散、却并未消失。
灰雾猛地翻涌起来。
断崖下方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那些尖塔和拱门的轮廓彻底碎裂成细密的光点，与雾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道泛着暗金色的旋涡，徐徐旋转，像一座被唤醒的磨盘。
许肆的眉头微微拧紧。
他能感受到那些法则碎片在涌入他小世界时带来的冲击感。
时间法则沉冷如水，空间法则锋锐如刃，生命法则温润如露，物质法则厚重如山，能量法则炽烈如火。
五种法则交织着涌进来，像五条颜色各异的河流汇入同一道峡谷，汹涌而有序。
许肆嘴角抽搐怎么感觉还没开吃呢就饱了。
“你吃得消吗？”挽留春的声音从黑楼中飘出来，带着明显的担忧。
“还行。”许肆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但还算平稳。
“这些法则碎片本来就是逸散出来的，不属于任何完整的结构，虽然量大，但每一片都很碎，他的小世界吞没起来并不费太大力气。”
他闭着眼，意识完全沉入体内那片正在被填满的小世界。
原本还有些许细密裂纹的法则边缘，此刻正在被这些暗金色的法则碎片一层层覆盖、浸润、融合。
那些裂痕像干涸的河床被春水重新漫过，从边缘开始向内收缩，逐渐被新的物质填充。
梦魇们从地底探出头来，感受到头顶那些暗金色的光芒如雨丝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它们扁平的头颅微微扬起，额前的暗红色晶体随呼吸般明灭闪烁，像是在捕捉这些从天而降的馈赠。
“连它们也在受益。”许肆心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意外。
看来法则的完善对于所在小世界的生命都有滋养作用。
“你的小世界越是稳固、越是丰富，它们的生活环境就越好。这是相互的。”挽留春现在对小世界也是有一些看法了。
许肆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分心回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体内那场“吸收”牵引着。
那些涌入的法则碎片实在太多了，像一场没完没了的暴雨落在一口不断扩大的湖中，水位线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持续上升。
他的小世界在不断膨胀，梦魇们生存的地方也在以极快的速度发生着前所未有的变化。
许肆的意识完全沉入体内的小世界，像一位站在正在暴涨的湖畔旁的守夜人，注视着水位线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逆的速度向上攀升。
那些暗金色的法则碎片从灰雾中被剥离出来，顺着星力构建的通道涌入他的小世界。
它们不像之前从生命星球上汲取的法则那样温顺驯服，而是带着某种残余的、属于中世界的桀骜，每一次融入都会激起一阵细微的震颤，像被驯服的野马在围栏中不安地刨着蹄子。
但终究还是被驯服了。
小世界边缘那些曾经触目惊心的法则裂纹，此刻已经被一层暗金色的光晕覆盖了大半。
物质法则填补了最底层的结构裂隙，生命法则修复了中层脉络上的断点，而刚刚涌入的时间和空间法则碎片则沿着裂纹的走向缓慢渗透，像金漆填入瓷器的冰纹，一寸一寸地弥合那些细微的、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
梦魇们从地底钻出来，越来越多。
最初那只母体在土层深处持续分裂，而第一代子体也已经开始了属于它们自己的繁衍。
昏黄灰绿的光晕下，那些泛着淡绿色荧光的扁平身躯在地表缓缓爬行，各自寻找着合适的栖息地，偶尔在相遇时会短暂地停顿，额前的晶体明灭闪烁，像是在交换某种许肆无法解读的信息。
它们并不亲近，却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刻意回避彼此。
许肆注意到，有几只体型稍大的梦魇开始在星球表面挖掘浅坑，不是为自己寻找巢穴，而是将那些被法则浸润过的土壤翻出来，堆成低矮的环形垄。
那形态隐约与地星上的梯田有几分相似，虽然粗糙，却带着某种本能的、尚未成型的秩序感。
而他星球表面也不再是赤裸裸的砂砾，一些新的生命在这些法则的涌入下竟然开始冒头。
那是苔藓。
这应当算是植物吧？
或者说这些苔藓的出现仅仅只是个开始。
许肆的意识从那些苔藓上掠过，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
那些绒状的、泛着暗绿色微光的细小生命体，正沿着梦魇翻松的环形垄缓慢蔓延。
它们没有根系，或者说它们的根系还太脆弱，脆弱到只能附着在土壤最表层的颗粒上，依靠那些被法则浸润过的泥土中残余的能量维持生机。
但它们在生长。
一只体型较小的梦魇从浅坑边缘爬过，扁平的头颅低垂，额前的暗红色晶体在苔藓上方扫过，像在嗅闻某种陌生的气味。
它停顿了几息，然后伸出短小的前肢，小心翼翼地从苔藓上刮下一层薄薄的绒状物，送进嘴里，似乎是在尝试这些新鲜家伙有没有泥土好吃。
许肆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它在吃苔藓？”他还以为这些新型梦魇并不需要投喂来着。
挽留春的声音从黑楼中飘出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惊讶。
“这么快就形成了初级食物链？你这小世界的生态构建速度简直离谱。”
“不是食物链。”许肆纠正她，目光依然落在那只梦魇身上。
“是单向摄食。这只是最原始的能量传递，离真正的食物链还差得远。”
那只梦魇吞下苔藓后，额前的暗红色晶体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它似乎对这种新食物颇为满意，又低头刮了两口，然后慢吞吞地爬走了，短小的四肢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浅淡的印痕。
许肆收回感知，目光重新落向断崖下方那片翻涌的灰雾。
吸收还在继续，但速度已经放缓了许多。
如果这里可以吸收的话，那盐市外的那条断崖里的雾气肯定也可以吸收。
“差不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自语了一句，五指缓缓收拢，星力如退潮般从灰雾中抽离。
断崖下方的旋涡失去了牵引力，旋转的速度逐渐减缓，那些暗金色的光点重新散入雾气之中，像被搅乱的萤火虫找到了各自的归处。
许肆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颗暗红色的晶核。
它表面的纹路比之前更加崭新了，像一盏烫手的明灯。
“没想到世界意识还会诞生种子！”挽留春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地星那时候为什么没有诞生意识种子，还是说只有中世界的世界意识才会诞生种子？”
这个问题许肆注定得不到答案了，因为这个根本没办法求证。
接下来，重头戏开始了，一个中世界的本源法则之力，许肆也不知道自己抗不抗得住。
许肆重新回到了那道暗金色的法则屏障之前。
上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还是在外边，而这次却是在里边。
许肆悬停在法则屏障的内侧，猩红色的星瞳里倒映着那些纵横交错的暗金色纹路。
从外侧看，这层屏障如同一面无缝的巨盾，五种基础法则交织得严丝合缝，连一丝光芒都难以渗透。
但从内侧看去，情况截然不同。
那些法则纹路之间布满了细密的裂隙，像一面被重锤砸过却勉强维持形状的琉璃瓦，裂缝中透出灰白色的雾气，缓慢而持续地向外渗漏。
这和许肆之前的法则裂缝简直一模一样。
或许要不了多少岁月，这个中世界就会自然掉阶，直至死去。
而许肆现在就是加速这一进程，唯一不同的是，在许肆抽离那些‘混沌’之后。
此方世界留下的世界意识就有更大的概率发芽重生。
许肆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积功德了。
怪不得要用神祇来对抗混沌呢？
没有完整的法则之力抵抗，任何小世界但凡被混沌沾上就会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只是，又有那个神祇会放弃一个中世界呢？
或者说这个中世界，是某位神祇死后遗留下来的吗？
许肆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