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讲完话之后,会议进入了表态环节。
金辉的法务先被叫起来陈述资产情况,他全程盯着手里的材料,一副恨不得赶紧结束的样子。
等他坐下去,住建和规划的两个领导又补了几句关于后续报批的注意事项,然后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就变了。
领导把文件夹合上,清了清嗓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明宗垣那一侧:“金地广场这个项目,市里的态度是尽快盘活,但接盘方的选择上,省里和市里各有各的考虑。”
他说到“省里”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加重了半分,什么意喻,难以揣测。
陈昂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明宗垣,见他很是慎重,随即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又用余光看了一眼郑鸣的方向。
郑鸣正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桌面上,看起来谨慎,但却能从他的姿态中感觉到他的松弛。
他旁边的滨江控股团队几个人也都是一脸笃定,有个年轻的甚至还低头翻着手机,像是根本不担心结果。
陈昂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问明宗垣:“有把握?”
明宗垣仿佛没听到般,自顾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走了点关系,打了招呼,但上面对国企接盘和民企接盘有分歧,具体情况,得看等下的结果。”
他嘴上说着困难,但表情很自然,神态也不紧绷。
陈昂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了解过明宗垣,这人越是胸有成竹,说话越会留余地,免得事后真出了岔子不好看。
不过,即便如此,他心里的弦也没有松,因为他多看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郑鸣这边似乎更自信。
会议继续往下走,主持的发言人说省里对项目接盘方比较关注,建议由市里做一轮简短的闭门讨论再定。
陈昂趁着这个间隙,低声问了明宗垣一句:“今晚最大的那个领导是说话那个?”
明宗垣朝主席台正中间的位置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回了一个名字。
陈昂听完,眉头微微垂下,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和李红阳的谈话。
滨城副市长啊,他也是许定山下面的人。
面上没露出什么表情,他淡淡点了一下头,也没有理会明宗垣的疑惑。
一群领导相继去了后面的小会议室,闭门讨论的时间并不长,大概就十来分钟。
等他们重新回来的时候,里面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一样。
那副市长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的几个人明显分成了两派,有人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松弛,有人眉间还皱着。
主席台上副市长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开口就把基调摆了出来。
“金地广场项目体量大,后续开发需要稳定的资金和成熟的运营团队,市里综合考虑,倾向于由具备国企背景的滨江控股接盘,以保证项目推进的连续性和资金安全。”
“各位,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吗?都可以发表,市里发出邀请,就是让各位畅所欲言的。”
副市长挥了挥手,示意几家有意向的公司发表发表意见。
话音落下,郑鸣那边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有个年轻人直接就轻笑出了声。
郑鸣自己倒是没笑,只是把桌上的收购方案往前推了推,直接站起来做了发言:“诸位领导……”
明宗垣哪有心情听郑鸣放屁,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又变,然后他站起来,跟旁边的秘书低声说了句什么后,便弯腰绕了出去。
陈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没有跟着起身,只是淡淡的看着会议室的众生百态。
几分钟后,明宗垣走了回来,脸色比出去的时候冷了不少,就连坐下来的时候动作都更沉重,还压出了一声闷响。
陈昂侧头看他,他压低声音说道:“省里有人提出,民企接盘在资金使用效率和市场化运营上更有优势,建议市里重新考虑。”
“谁提的?”陈昂疑惑的问。
“没人敢说,但你应该有数。”明宗垣回答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显然是在告诉陈昂,你自己得罪了谁,没点逼数吗。
顿了一下,他冷笑一声,“说民企接盘可以减轻市里的财政配套压力,而且恒星和观澜的组合在商业运营上有经验,能更快把项目盘活。”
“真他妈笑话,反话说的如此冠冕堂皇。”恨恨的骂一句,他靠起了二郎腿,盯着陈昂,“你小子不会没一点准备吧,阴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陈昂尴尬一笑,“老明啊,淡定。”
两人心里门清,许定山这一手玩得很稳,明面上没有任何偏向,甚至话里话外是在帮民企说话,但实际效果是把球踢回了市里,让市里重新讨论。
而市里出面的领导,跟许定山的关系可亲密得很,结果是早就定下来了的。
没多想,他直接掏出手机,“我也打个电话。”
也没等明宗垣回话,低着头就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陈昂走到窗边,左右看了一眼,掏出手机拨了李红阳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李红阳的声音压得很低,“昂哥,有指示?”
“石劲东的材料都全了吗?”陈昂的声音也很低,眼神不时的左右打量。
“大致上全了。”李红阳直接说了重点,“他跟几个公司都有过资金往来,走的是他外甥女的公司,名义上是咨询费,实际上是给他个人的好处费。金额不算特别大,但比普通人的收入可就多多了。”
陈昂听他说完,又问了一句:“材料可靠吗?”
“可靠,银行流水,公司工商信息,我们都调查了。”
陈昂点了一下头:“那马上就把材料递上去,走正规渠道,找人实名举报,不要经过我们的手。”
挂了电话,陈昂感受了一下窗边冷风吹着身上的燥热,嘴角一扬,转身进了会议室。
推开门的瞬间,他迎面撞上了郑鸣。
越过郑鸣,他便见到会议室里闹哄哄的,显然结果已经尘埃落定,一群人各自分开正谈笑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