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的视线凝固了。
庄叔的手很稳。
那柄剑被他抽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丝颤抖。
青铜剑身上沾满了暗红色鲜血。
他随手一甩,一串血珠溅在石板路上,像是为项梁这一生送行的省略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项羽。
隔着满地的尸首和弥漫的血腥气。
隔着项梁渐渐冷透的身体。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撞在一块。
项羽看着庄叔,庄叔看着项羽。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愧疚,没有得意,没有慌张。
甚至,连一丝丝波澜都看不见。
就像是做了一件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事一样。
“噗嗤”一声。
长戈的矛尖捅进了项羽的腹部。
项羽吃痛,僵硬的转过头,看向长戈的主人。
一名秦军,迎上项羽那犹如魔神附体般恐怖的面容。
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进了一步。
项羽“啪”的一声死死抓住长戈,被逼退了两步,然后生生止住。
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数根长戈尽数而来。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响彻他的耳边。
好疼……
当恐惧如同潮水席卷项羽的神经后。
他变得怕疼了。
“我不能死……”
“我死了,项氏就真的没了……”
“我要活着,我要……为叔父报仇!”
无数道声音化作一个个不同的项羽,在他自己的脑海里疯狂低语。
在说服他,在麻痹他,在蛊惑他。
“跑吧,跑了才有未来,死在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最终,所有的“项羽”变成了自己的复刻。
他们开始重复同样的话。
“啊!”
项羽双手猛的用力,将腹部那柄长戈死死攥住。
然后向上抬。
竟是把那秦军生生给举了起来。
然后跌落。
“给我滚!”
项羽将长戈拔出,变成自己的兵器。
“叮叮当当”一圈横扫。
将那些刺伤自己的人给逼退。
然后,他毫不犹豫,将手中的长戈猛的掷向后方,人群中的庄叔而去。
“咻……”
“当啷……”
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那长戈在半空中失去准头和方向。
掉在半路上。
他重新又拔出一根长戈,立在身前。
然后,目光再次被远处的景象吸引。
那应该是两位公子的位置吧。
那是……立车?
立车上,一个人影掀开帷幔,弯下腰,缓缓走了出来。
然后站在立车上,遥遥的看着项羽。
项羽的瞳孔再次收缩。
嬴政!
他一直都在!
他就在立车上!
他一直就在那最前面,最危险的那辆车上面!
再没有时间给他有任何的考虑了。
项羽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项梁和嬴政的方向。
然后头也不回的扎进了旁边的小巷中。
他要走,他不能死在这里。
这是……项梁的遗愿。
他不能不听……他一定会听叔父的话的。
如果重来一次的话……
“这都能跑了?”
立车边,韩硕都看傻眼了。
如果说以前只是对千人斩万人敌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的话。
那么今天。
在见到项羽这一场刺杀行动后。
他心中有了一个清晰的形象。
项氏一族,虎狼之后。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韩硕觉得这些修饰词用的都有些保守了。
这特么那是什么虎狼之后啊?
这特么是人形高达吧!
那么多根长戈刺在身上,跟挠痒痒一样?
还有,刚才那包围圈里。
不说一打一千,一打一百了。
那项羽一个挑几十个是绰绰有余啊。
这特么是人呐?
原以为孔衍已经是自己遇到过的战力天花板了。
韩硕一度怀疑,自己穿越的是不是仙秦剧本。
没想到啊,还有人更勇猛!
秦始皇封禅,可以想象那护卫的卫队有多少人,有多少都是精锐。
可现在呢?
那项羽竟然一个人就突围出去了!
“啪嗒……啪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人,拎着一柄满是鲜血的青铜剑,朝着韩硕一行人而来。
是庄叔。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也没有兵卒拦他。
等在韩硕面前站定,他咧嘴一笑。
韩硕看着他,也是咧嘴一笑。
“桩子叔。”
“公子,额回来咧。”
原来,庄叔就是老桩子!
“桩子叔!?”
扶苏满脸的震惊,他惊呼出声。
“扶苏公子。”
老桩子向着扶苏也是笑了一笑。
嬴政从车上走下来,老桩子连忙躬身行礼:“陛下。”
“你……就是那小子从北疆带回来的老兵?”
“回陛下,正是草民。”
嬴政听到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该自称臣了,朕记得,你现在是公乘吧?”
按照老桩子从北疆伤退的功绩来算,他是得了第八级的爵位,也就是公乘。
至于田产,免徭役等奖赏,因为他孤身一人,又选择跟在韩硕身边,也都没了意义。
但是爵位却是实打实在身的。
老桩子挠了挠头,多年的军旅生涯,他还不习惯自己摇身一变,成了有爵位的臣子。
嬴政也没在乎这些,反正都是自己儿子的人。
他现在更好奇的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以及……为什么会在项梁的身边。
“你怎么会在吴中?”
“回陛下,草民……臣自回咸阳后,公子安排臣来的,臣奏来咧……”
熟悉的关中话让嬴政倍感亲切,老桩子也讲述了自己是如何来到吴中并接近项梁的。
时间回到韩硕从北疆回到咸阳的时候。
“桩子叔。”
“公子。”
“现在有件事要交代你去办。”
“你说嘛,什么交代不交代滴。”
“我想你去吴中一趟……”
自从韩硕打北疆出发,然后绕了一圈“拐卖人口”后回到咸阳。
他嘴里说着,有韩信在,项羽无忧的话。
可是,心里始终放心不下来。
所以,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派一个卧底,潜伏在项梁他们叔侄身边。
如果,项梁和项羽能安生的,不搞事情。
那么自己也不会怎么样。
但是,一旦他们叔侄俩有所异动,那么……
就这样,一个从战场上退下来,带着伤的老兵。
成了项氏一族新晋的一名教头。
这一待,就待到了现在。
听到这里,所有人恍然。
难怪,自打回了咸阳,只见过一次老桩子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