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封禅队伍重新开始动了起来。
山脚下石碑处,行的是封祀礼。
真正的“封”礼,在泰山之巅。
嬴政将祷文玉册用金绳缠绕,装入金匣之中,用金泥封入石碑脚下。
这封祀礼就算是完成了。
玄服的下摆被山风吹起,又落回去。
嬴政一步一步的走在山道上。
他的身后是韩硕和扶苏,孔衍落后一个身位。
再后面,是百官随行。
最后面,是甲士仪仗。
队伍被拉的很长,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腰。
像是一条黑色的蛟龙,在青翠的山体上缓缓滑行。
嬴政的步伐保持着固定的节奏。
走上一个石阶便停下一息,然后再次迈步,再停一息。
韩硕跟在后面,心绪还未平息。
他想起穿越前,自己登泰山的场景。
爬一段,就要停下来休息休息。
坐在石阶上,累的直喘舌头,像条狗。
身边全是拄着登山杖,自拍杆的游客。
可此刻,他踩在两千多年前的泰山古道上。
身边是扶苏,身后是沉默的百官和甲士,脚下是青石台阶。
而他的前方,是正在登顶的始皇帝。
石阶像是无穷无尽,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韩硕低下头,重新将心神放在脚下的石阶上。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疲累。
越往上走,风越大。
身后的那些百官不会跟着皇帝登顶。
他们每隔几层石阶,就会停下一人,然后站在固定的位置上,毕恭毕敬的等待着。
从远处看,整个队伍就像是紧凑的链条,然后慢慢被拉开,绷得笔直。
山风从两侧的深谷中灌上来。
裹着松涛和云雾。
把那些甲士手上的旌旗吹的猎猎作响。
“呼啦啦”的响成一片。
韩硕的衣袍被吹的贴在身上,前额的碎发也被吹的胡乱在脸上拍打。
他眯着眼睛,再往上看。
嬴政的玄服被风吹的鼓了起来。
十二旒的珠串也剧烈摇晃着。
可那个背影,依旧坚如磐石。
过了半山腰,再往上,就是十八盘了。
此时应该叫什么,韩硕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段的石阶几乎快要变成垂直了。
手脚并用下,韩硕爬了一段,心里直骂娘。
抬头,那个背影还在走。
一步又一步,沉稳而坚定。
石阶在他的脚下延伸,就像是通天的阶梯。
玄服的下摆扫过岩面,沾上了青苔和石阶上的泥土。
可他依旧保持着前进的节奏,更没有回过一次头。
那坚定的步伐,就像是他一直在做的事一样。
从未怀疑过自己,也从未停下过自己的脚步。
终于,岱顶到了。
山顶的风比山腰处的更猛烈。
顶着风,几乎快要把人给吹倒。
韩硕站在嬴政身后,扶苏在身侧。
孔衍已经加快一步,到了祭台边。
韩硕环顾四周,整个人猛地顿住。
岱顶很大,又很小。
大,用作沟通天穹的燔柴堆比山脚那一堆要大上好几倍。
小,脚下翻涌的云海,只有几座零星的山头露出来,这岱顶就像是海中孤岛一般。
再往远处看,浓密的云层遮盖了大部分视野。
只能隐约看到平原和河流,蜿蜒如带。
抬头,是天穹。
像是一块没有任何瑕疵的蓝绸,平铺在头顶之上。
韩硕的嘴巴微微张着。
他登过顶,看过日出云海。
可那是在观景台上,隔着栏杆,和一群游客挤在一块。
此刻,他站在岱顶。
脚下是万丈深渊,身边是云海翻腾,头顶是湛蓝穹苍。
没有栏杆,没有遮挡。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
那种隐隐推着他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站在了天地交界的地方。
随便动上一动,就会被卷入高空,落入云海之中。
嬴政站在岱顶中央,他的面前,同样是一座石碑,是一座被打磨的光滑如镜的石碑。
石碑前也是祭坛,但是比山脚下那个,又要宽上不少。
上面陈列着玉璧和币帛。
还有一柄铜锤和铜凿。
孔衍站在祭台边,双手捧起帛书,缓缓展开。
嬴政也慢慢踱步,站在了祭台的前面。
诵读声混合着山风,飘散在岱顶之上。
就好像,是在给老天诵读一般。
这一篇,是封礼的祝文,比山脚下那一篇,要简单很多。
却更加古奥,更加拗口。
韩硕和扶苏跪在嬴政身后,听着那些难懂的词句。
目光落在了嬴政的背影上。
在岱顶的烈风中,岿然不动。
十二章纹在阳光下忽明忽灭。
云层之上的太阳格外的明媚,格外的热烈。
嬴政的影子也变得更加凝实。
从脚下被拉出去很远,投在云海之上。
孔衍的祝词很快便诵完了。
嬴政直起腰,向前一步,走到祭台边,伸手拿起了案上的铜锤和铜凿。
靠近石碑,身体前倾。
将凿尖对准石碑光滑的表面,扬起手里的铜锤。
“当!”
凿击声清脆而悠长。
一下,一下……
石屑飞溅,落在他的脚边,落在石碑的两侧。
嬴政在刻字,他要亲手在泰山之巅,刻下自己的功德。
离得远,韩硕不知道嬴政刻了些什么。
但是他看得清楚,嬴政每一笔,每一划,都刻的格外认真专注。
是一种带着虔诚的专注。
过了很久,嬴政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将手里的工具重新放回祭台上。
然后后退三步。
面朝石碑,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身,面朝东方。
面朝那片滚滚云雾的苍穹,张开了双臂。
“朕!昭告天地……”
嬴政那浑厚的声音在岱顶炸响。
被烈风撕碎,又在云海之上重组回荡。
“朕!嬴政!统六国,天下归一!”
“筑长城以镇九州龙脉,卫我大秦,护我社稷!”
“朕以始皇帝之名……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猛然拔高,几乎是在咆哮。
“朕在,当守土开疆,扫平四夷,定我大秦万世之基!”
嬴政的话音刚刚落下,烈风四起,吹的他玄服翻卷,珠串相撞。
仿佛这天穹听到了他的誓言。
“朕亡,亦将化身龙魂,佑我华夏……永世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