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警车很快停在哈城市局的主楼前。
孟琳裹着军大衣,被两名女警从车座上慢慢搀了下来。
小姑娘双脚刚踩在地面上,膝盖就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
旁边的两名女警眼疾手快,赶紧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臂弯,生生把她提住。
马山转过身,看了一眼孟琳的脸。
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路面,变得毫无生机。
“马支,这姑娘手脚全是凉的,身子一直打颤。”扶着孟琳的年轻女警说道。
“先别往办案区带。”
马山把夹克领子往上拉了拉:“你们去卫生科喊个大夫,直接把她带去医院做个体检。”
年轻女警愣了一下:“马支,直接送医院?”
“对,做详细体检。”
马山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在呼兰河边那个土坯房里冻了一天一夜,肚子里除了两块面包什么都没有。”
“这案子人命关天,嫌疑人身体要是出了岔子,谁也担不起责任。”
“明白。”女警点了点头。
“体检报告出来让主治医生签字画押,一式三份,一份留在医院归档,一份附在侦查卷里,还有一份送到我办公桌上。”
马山叮嘱道:“体检做完领她去食堂打两缸热面汤,先让她把身子暖透,等精神头稍微缓过来了,再按程序做第一阶段的人身检查和笔录。”
两名女警点点头,换了一辆警车便又去医院了。
马山看着车尾灯拐出铁栅栏门,这才长长吐了一口气。
市局刑警支队二大队副大队长拿着一份档案袋快步走下台阶,迎到马山跟前。
“马支,杜强那边已经办完了临时羁押手续,看守所收押组刚给他量了血压。”
“金表和金戒指入库了没有?”马山边走边问,迈步跨上台阶。
“入了,技术处给拍了照,两件金器全都贴了封条。”
“好。”
马山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通知专案组所有骨干,十分钟之后全部到二楼小会议室集结。”
副大队长顿了顿脚步,低声补了一句:“马支,检 察院那边宋处长已经到了,正坐在会议室里看卷宗呢。”
马山迈上台阶的脚底微微滞了一下,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老宋动作够快的,比咱们这些跑外勤的还积极。”
马山摇了摇头,快步顺着楼梯朝二楼走去,“走吧,别让宋大处长等急了。”
……
二楼小会议室。
坐在长桌正中央主位左手边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检察制服,灰白夹杂的头发剃成板寸。
哈城市人民检 察院公诉一处处长,宋研林。
在这个案子里,他是市检指派的主诉检察官。
在哈城市政法系统里,宋研林的名字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他是老三届的插队知青,早年间在北大荒的黑土地里抗过铁锨。
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年,他考进了西南政法学院,成了全国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法律科班生。
2001年前后,全国检察机关都在推行主诉检察官责任制试点改革。
哈城市院公诉一处的牌子刚刚挂出来不久,其核心职责就是承办全市范围内可能判处死刑的重大恶性刑事案件。
宋研林虽然级别到了,但他绝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听汇报的领导。
他经手提起公诉的刑事大案数不胜数,在哈城市公 安局的刑警队伍里,刑警私底下都管他叫宋铁卡。
这个外号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
宋研林审查起诉案子出了名的挑刺。
刑警辛辛苦苦跑了几个月办下来的案子,只要搜查扣押清单上少了一个见证人的签名,他手里的退查通知书就会送过来。
有的刑警被他挑刺挑得都没脾气了,甚至到了听到名字就会做噩梦的程度。
可怪就怪在,只要这起案子一旦坐上了公诉席,宋研林就会立刻换一副面孔。
在法官和辩护律师面前,他会死死守住侦查机关的心血成果,把犯罪分子钉死在被告席上,从来没出过一次闪失。
马山和宋研林打了十几年的交道。
马山经手的特大命案,十起里头有八起是宋研林审查起诉的。
马山深知老宋的脾气。
这个人身上原则性极强,轴得像头拉不回来的倔驴,但在司法实务的专业水准上,又不得不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宋,卷子翻得差不多了吧?”马山拉开主位的木椅子,大步坐了下来。
“马大队长,你们在外头跑了一天一夜,我在这儿看了整整四个钟头。”
宋研林的声音浑厚:“现场现勘提回来的材料,我都看完了。”
马山清了清嗓子,把双手手肘架在桌面上:“既然公诉机关的同志到了,那咱们就开个碰头会。”
“案情大家心里都有数,死者魏成刚被杀害在市南区独栋别墅的奥迪车里,凶手是杜强和孟琳。”
“人刚刚全部落网,随身搜缴的金表和金戒指已经扣押入库。”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案子的后续移送起诉,该怎么走。”
马山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悄悄看了宋研林几眼。
“老宋,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当着底下弟兄们的面,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魏成刚这个案子,性质恶劣,社会影响也大,但案子的起因……非常特殊。”
宋研林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马山的下文。
“杜强今年才二十一岁,孟琳十九岁,还是个在校学生。”
“根据我们在松江路派出所调取的既往卷宗,加上孟琳和杜强刚刚交代的口供,这起案子完全是因为魏成刚惹事在先。”
马山直视着宋研林的眼睛,语气诚恳:“魏成刚借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对孟琳死缠烂打。”
“杜强为了保护女朋友,在街头动手还击,只造成了轻微伤。可魏成刚依仗着自己懂点社会关系,利用假立案来恐吓这两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他逼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写保证书,逼着她去陪唱歌,甚至扬言要动用关系把杜强送进大牢关上十年八年。”
马山叹了口气:“两个孩子不懂法,被逼得走投无路这才铤而走险把事情做绝了。”
“老宋,从人情道义上讲,这两个孩子是被害在前,反抗在后。”
“移送起诉的时候,检 察院这边……”
“能不能在量刑建议上,尽量给放宽一点?”
“能不能给他们争取一条活路?”
马山这番话出口,会议室里几名年轻刑警的目光也齐刷刷投向了宋研林。
邱美霞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手里的圆珠笔。
宋研林将老花镜折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老马。”
“昨天初步材料送到我案头,我通宵看完了整整三本初卷。”
“魏成刚是个什么货色,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宋研林目光扫过全场,神色严峻,“他平日里欺行霸市,克扣民工薪酬,在男女关系上劣迹斑斑。”
“他利用假立案去恐吓孟琳这样的年轻姑娘,把一个毫无社会防备能力的女学生逼得精神濒临崩溃。”
宋研林语气郑重:“这一点老马你放心,市检 察院审查起诉的时候,在起诉意见书里我宋研林一个字都不会漏。”
“但老马,你是个老刑警了,你在市局干了二十几年,咱们得按法条说话。”
“魏成刚有错在先,哪怕他错得天理不容,但他有法律赋予的生命权!”
“没有任何一部法条规定,一个民事侵权者可以被公民私力处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杜强和孟琳在车内行凶杀人,如果到这里停手,事情还尚可以控制!”
宋研林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敲打着桌面上的现场平面图:“如果他们能扔下凶器,立刻投案自首交代犯罪经过,那这就构成了法定自首情节!”
“再加上魏成刚具有严重过错在先,作为公诉人,我都可以在量刑建议里替他们说话!”
“判个死缓甚至争取个无期徒刑,这是有可能办到的!”
“可他们接下来干了什么?!”
“老马!你看看这些照片!”
“江源在这儿,邱法医在这儿,大家都是跑现场的人!”
宋研林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他们在车里杀了人,非但没有自首,反而把一个大活人给分尸了!”
“分尸还不算,他们居然把人给烹煮了!”
“老马,你告诉我,这在法条上叫什么?!”
马山把头微微垂了下去。
“这叫情节特别恶劣!手段特别残忍!”
“只要这两个词落在了起诉书上,死缓的口子就彻底被堵死了!”
马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宋检。”
马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抹了一把满是血丝的眼睛,“我们是人民警察,我们办案按事实说话,绝不会偏袒包庇任何一个人。”
“杀了人,毁了尸,该负什么法律责任,他们逃不掉。”
宋研林慢慢喝了一口水,平复了一下情绪。
“老马,法理无情,但法理也是讲求严谨的。”
“所以案子全看接下来的定性。”
马山抬起头看着宋研林,说道:“老宋,怎么讲?”
“关键在那块金表,和那枚金戒指上。”
宋研林转头看向马山,目光如炬:“老马,九七刑法第二百六十三条,抢劫罪。”
“其中有一款法定升格刑:抢劫致人死亡,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而在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里,抢劫致人死亡在量刑起步点上,基本就是奔着死刑去的!”
宋研林指着卷宗封面,语气冰冷:“如果在车内行凶的过程中,让法官认定他们在实施暴力时兼具非法占有财物的故意,那法院会直接认定杜强和孟琳构成抢劫罪!”
“抢劫致人死亡,再加上杀人分尸的恶劣情节,数罪并罚?”
“起步就是死刑立即执行!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宋研林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条线。
“这就是我今天坐在这里,必须要弄清楚的第一个问题。”
宋研林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证明杜强和孟琳作案的原始动机,纯粹是因为激情杀人而引发的故意杀人罪。”
“而他们事后从死者身上拿走金表和金戒指,仅仅是因为杀人之后极度恐慌,在临时决定逃跑的过程中,为了变卖换取路费而临时起意顺手牵羊——”
“那么在司法实务中,这就绝不能定性为抢劫罪!”
“因为暴力行为发生时,他们主观上并没有非法占有财物的抢劫故意!”
“暴力的目的只是杀人,取财的行为发生在杀人之后,属于临时起意的盗窃行为!”
“定性的区别在哪儿?”
宋研林扫视全场,“区别大了!如果排除了抢劫罪,那么本案的定性就是数罪并罚,故意杀人罪并罚盗窃罪!”
宋研林端起搪瓷茶缸,轻轻放在桌子正中央:“故意杀人罪并罚盗窃罪,在主刑的量刑裁量权上就拥有了在死刑立即执行与死缓之间进行权衡的法定空间!”
“那是生与死的界限!”
马山听明白了。
在座的所有刑警全都听明白了。
“但是!”
“想在中院的法庭上推翻抢劫致人死亡的定性,不是靠你们刑警嘴皮子一碰,也不是靠我公诉人讲两句话就能办到的!”
“中院刑一庭的法官不是吃素的,二审省高院的法官更不是瞎子!”
宋研林伸出食指,重重戳在卷宗上:“材料!你们刑警递上来的侦查材料,必须做扎实!”
“杜强和孟琳在车内刺死魏成刚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金表是在车里摘下来的,还是分尸的时候摘下来的。”
“是在看到金表后临时起意,还是原本就打算抢走换钱,这前后必须经过三次以上审讯,全程同步录音录像。”
“任何一份口供没有现场客观物证印证的,我一律不采信!”
宋研林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老马,言尽于此。”
宋研林站起身看着马山:“这起案子魏成就算该死,但他不该以这种方式死。”
“杜强和孟琳可怜,但法律的威严绝容不得践踏。”
宋研林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拍了拍包上的浮尘:“材料做扎实了,到了公诉阶段,该争取的法定情节,我一分都不会退让。”
“材料要是做成一锅夹生饭,到时候也别怪我宋研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