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把一张手写的汇总表展开来铺在茶几上,一字一句的宣布着:
“今天全馆总成交额三亿一千万美元。”
“三亿一千万?”
梁国栋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数字确实非常可观,远远的超出他的预计。
广州作为改革开放前沿,广交会的成绩年年都在往上走,三亿一千万首日虽然比往年好了不少,几乎超出预计一倍,
然后刘主任的手指移到了汇总表的第二行。
“另外,还有一个单独的数据,今天单日单家企业最大成交额,两亿零六百五十万美元。”
说到这里,梁国栋愣了愣,停顿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问着刘主任:
“你刚才说,单家企业,一天之内两亿零六百五十万?美元?”
“是的,梁市长。”
刘主任点头确认,“数据已经核了两遍,没有问题。”
梁国栋靠回椅背,心里盘算着。
整个广州市去年一年的外贸出口总额大概在七八亿美元左右,这三亿一千万的首日成交,几乎占到了全年总额的四成。
而单家企业一天干了两亿多,意味着这家企业一天的出口创汇,抵得上广州一个大区全年的外贸量。
“这家企业是哪个?”
梁国栋坐直身体,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好奇。
还没等刘主任开口,坐在沙发另一侧的曲行长笑呵呵地接过了话头:
“梁市长,这家企业您上半年就知道了,当时我还专门跟您提过,您还记得吗?”
梁国栋的眉头微微一皱,脑子里快速翻找了一遍上半年汇报材料里的信息,然后他的眼神猛地一亮。
“曙光厂?”
“你说的是川蜀的曙光机械厂?”
“对,就是他们厂子。”曲行长点了点头。
闻言,梁国栋感到万分惊讶,
他上半年确实从曲行长听说过曙光厂的情况,也知道曙光厂在春季广交会上首日拿下了八千多万美元的订单,还知道他们的厂长是个非常年轻的人。
当时曲行长还建议过他,说能不能想办法把林默留在广州发展,说这种懂技术,懂市场和管理的人才整个广州都稀缺。
梁国栋当时是动过心的,也一口答应下来。
他让曲行长去跟林默谈了谈条件,给出了相当优厚的待遇,
想在广州落户可以解决户口,想在广州发展可以帮他协调部门,想搞自己的项目也可以给地给政策。
并且给出了副厅级的待遇,直接掌管一个部门。
但林默婉拒了,说自己厂里项目正在关键阶段,实在走不开。
现在看到曙光厂一天两个亿的首日成绩单,梁国栋心里当初下手晚了的悔意一下子就翻涌上来了。
“这个林厂长……还真是个人才啊。”
梁国栋喃喃道,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他要是留在广州,不说别的,光他一个人带动的外贸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惋惜的表情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
曲行长一看到梁国栋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立刻就明白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话:“梁市长,曙光厂的情况可能您还不太清楚,他们厂在前不久已经升格了。”
“现在是电子工业部直属的正厅级单位,林默同志本人的级别也已经提了,现在是正厅。”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刘主任本来正低头收拾茶几上那几份汇总文件,听到正厅两个字的时候,手里顿时动作停住。
抬起头来看着曲行长,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正厅?”
梁国栋的声音抬了半度,“林厂长看着才多大年纪?正厅?”
“部里的魄力这么大?”
“二十五还是二十六来着。”曲行长语气平稳,
“反正确实是部里直接下文提的,曙光厂升格为部直管厅级单位,厂长是正厅待遇。”
闻言,梁国栋缓缓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一会儿,
刘主任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已经彻底愣住。
他见过林默,就在春季广交会上,年纪轻轻说话却条理分明,刘主任当时就觉得这个小伙子前途无量,但没想到前途无量到这个程度。
半年不到,正厅。
他这个广交会组委会的主任干了十几年,也才是个副厅。
“正厅啊……”
刘主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说不羡慕是假的。
梁国栋回过神来,深深叹了口气。他伸手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遗憾:
“老曲啊……咱们下手晚了。”
“上半年要是能开出更好的条件,把林默留在广州,那咱们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边说着,梁国栋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声音轻了几分:
“他管一个厂子,一天能创两个亿的外汇,他要是肯替广州管一个产业板块呢?那得是什么光景?”
“想都不敢想。”
“翻一倍两倍都是有可能的,这得创造多少GDP啊?”
曲行长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安持续了几秒钟的沉默,
最后还是梁国栋自己摆了摆手,重新把注意力落回到正事上:
“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刘主任,你这份数据我先收着,今天广交会的成绩确实非常亮眼,我这边会尽快向省里做专题汇报。”
“你们两位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接着,曲行长和刘主任站起来告辞。
两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刘主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曲,你们广州想挖林默的事,我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头啊?他现在可是部里的人。”
曲行长笑着摆了摆手:“别提了,梁市长也就是感慨一下,真要动心思挖部里的正厅级干部,那是嫌帽子戴得太稳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下了楼,各自消失在夜色里。
办公室里只剩下梁国栋一个人。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目光还落在眼前的汇总表上。
“曙光机械厂”五个字在第二行行首端端正正地印着,后面跟着两亿零六百五十万美元一长串数字。
梁国栋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文件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无奈的说了一句,
“晚了!”
“要是早半年多给点政策,说不定人就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