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京都,电子工业部。
张停坐在办公室的皮椅里,桌上摊着一份尚未批复完的关于半导体产业布局的征求意见稿,手边的搪瓷杯里的茶已经续了第三遍水,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茶色了。
他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办公桌角上的黑色电话机。
中午的时候林默打电话报过喜,曙光厂一上午干了一亿零九百五十万。
张停接完电话后,把这事跟几个司长都通了气,让他们知道曙光厂的成绩。
但这是上午的数据,现在已经快七点,广交会早就闭馆了,按道理该有全天的汇总报过来了。
曙光厂应该会打电话到总机,总机会转接到他这里来。
接着,张停又批了两行字,把钢笔帽盖上,靠在椅背里揉了揉眉心。
他今年五十多了,精力虽然还撑得住,但一天下来高强度的工作还是让人疲惫。
张停扭了扭脖子,正准备再继续看会文件的时候,办公室门被敲响。
“请进。”张停坐直了身体,喊了一声。
门推开,进来的人让张停有些意外。
来人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国字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手里捏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汪?”
张停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迎上去。
“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快坐快坐!”
来人正是外交部门负责对外事务的汪副部长,跟张停是多年的老相识了,两人从七十年代初就在不同的部委里共事过。
虽然部门不同,但平时开会碰面的机会不少,私交也不错。
汪副部长平时政务繁忙,几乎不会在晚上下班时间专门到别的部委串门。
今天这个点过来,必定有事情。
“老张,来得有点晚,没打扰你吧?”汪副部长笑着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打扰什么打扰,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
张停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小李!泡两杯茶,把我柜子里那个铁观音拿一点出来。”
秘书小李应了一声,转身去张停办公室角落带玻璃门的铁皮柜里翻出一罐铁观音,用开水冲泡了两杯端过来。
汪副部长接过茶端起来,凑到鼻尖下闻了闻,然后看向张停,笑呵呵地说:
“老张,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来了你这里多少回了,你这是头一回给我泡你柜子里的好东西啊。”
“闻着真不错!”
“哈哈哈。”
张停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你要是喜欢,等会儿走的时候带一点回去。”
“我这铁观音量不多,但味道确实地道。”
“那我可不客气了。”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张停吹了吹茶水面上浮着的热气,啜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看向老汪手里还没打开的公文包。
“老汪,咱俩也不是外人,你这一下班就跑我这儿来,肯定不只是为了喝我一杯铁观音吧?”
“说吧,什么事儿?”
“是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助还是出了啥事?”
汪副部长神色微微正了正,把公文包的卡扣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倒是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先放到茶几上,问了一句。
“老张,你们电子工业部下面是不是有个叫曙光机械厂的企业?”
“对,是有这么一个企业,在川蜀地区。”
“实不相瞒,我在办公室待到现在也是因为曙光厂。”
话音落下,汪副部长有了点兴趣,连忙问着。
“这个企业有什么特别的吗?怎么让你等到现在?”
张停笑呵呵的说着,眼神中有些自豪。
“今天是广交会的第一天,中午的时候接了一个曙光厂的电话,说曙光厂在单日突破了一个多亿美元的订单,这不,我在等他们整天的订单额度。”
闻言,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外交部门负责人,汪副部长也有些惊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一天一个多亿美元的订单。”
“看来这个曙光厂,确实厉害啊。”
“我突然想起来了,老张,前段时间你去下面视察,是不是就去了这个曙光厂?”
“然后回来之后就把曙光厂收回部里了,好像还提拔了一个年轻人,我记得提升的力度还挺大,不少老同志都有意见呢。”
张停点了点头,笑呵呵的说着: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曙光厂,提拔的年轻人是他们厂长林默,清华毕业的小伙子,一个非常不错的小伙子,能力非常强,眼光足够优越。”
“要不是考虑到他在曙光厂那边一大摊子事情脱不开身,我都想把他提到部里来当副手培养。”
说着,汪副部长把牛皮纸文件袋往张停面前推了推。
“老张,是这样的,今天下午外务部门那边转过来一份材料,是M国方面通过使馆递交的正式投诉函。”
“投诉的对象就是你们部里的这个曙光厂,说这家企业向中东和非洲地区大量出售军事装备,扰乱地区局势,违反相关国际公约。”
闻言,张停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着老汪问了一句。
“军事装备?什么军事装备?”
“曙光厂的产品我去年亲自下去看过的,都是民用产品。”
“什么煤气罐,拖拉机,特种化肥,哪一样跟军火搭得上边?”
“你看看就知道了,别着急下定论。”老汪把文件袋往前又推了推。
于是,张停伸手拿起文件袋,拆开绕线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东西。
最上面是一页英文的正式函件,标题写着关于东大企业违规出口军事物资的正式交涉,下面盖着使馆的公章和签发人的签名。
张停扫了一眼内容,大意是表达严重关切,要求东大方面核查相关企业的出口行为是否合法合规,并采取相应措施。
他没有细看函件,因为他的注意力全被函件下面那几张照片吸引住了。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煤气罐。
准确地说,是一个经过改造的煤气罐。
跟曙光厂出厂时焊缝平整阀门齐全的标准形态不同,照片里的煤气罐尾部被焊接上了一组翼片式的稳定装置,顶部的阀门被拆掉了,换成了一枚引信。
罐体表面刷着一层草绿色的哑光漆,隐约能看到上面用白漆写着的模糊编号。
整件东西被架在一个简易的发射导轨上,导轨旁边还有几个没拆封的同款罐子堆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