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江阳一行终于进入代州。
代州同样属于北方军事重地,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常年驻扎着不少兵马,如今坐镇代州中都督府的,更是大将军薛万钧。
江阳对这名字一点都不陌生。
薛家五虎在军中名气极大,兄弟五人都有领兵之能,其中最出名的便是薛万钧和薛万彻。
这两个人是真能打。
尤其北方这种地方,要是没有足够硬的战功,根本压不住边军那些骄兵悍将。
江阳进城以后也没耽搁,直接带着李厚德兄弟去了中都督府。
薛万钧听说江阳来了,本来还有些疑惑。
等听完李好德案子的来龙去脉,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精神起来。
“你说这事跟权万纪有关?”
江阳点了点头。
薛万钧顿时一拍桌子。
“那你来找我可算找对人了!”
江阳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
“薛将军跟他有仇?”
“何止有仇。”薛万钧冷笑着说道,“那老小子没事就喜欢盯着武将弹劾,我和万彻这些年都被他参过不止一次。”
“今天说军纪不严,明天说纵容部下,有些事情连影子都没有,他也敢往陛下面前递。”
薛万钧越说越来气。
“以前顾忌他监察御史的身份,老子懒得跟他一般见识,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了,这口气怎么也得出一出。”
他直接看向江阳。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连李诗诗都看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权万纪这人缘到底差到了什么程度?
怎么江阳一路走来,碰见的官员提起他就没几个有好脸色的。
江阳也没客气。
“我怀疑李仁发已经派人沿着岚州通往长安的道路布置人手,甚至可能动用地方关系设卡拦截。”
“薛将军手下探马熟悉北地,我想请你派人暗中查一查,从岚州往长安方向,最近哪些关隘、驿站或者县城突然加强戒备。”
薛万钧听到这里,瞬间明白了。
“你这是准备顺藤摸瓜,把跟他们有牵连的人一起揪出来?”
江阳笑道:“单抓李仁发没什么意思。”
“既然他们为了这个案子敢动这么多人,那就说明后面肯定还有同党,索性一次看清楚。”
薛万钧大笑起来。
“好,这事我喜欢。”
“探马今晚就撒出去,只要沿途真有异常,两三日内便能把消息送回来。”
江阳点了点头,又找来纸笔写了一封奏折。
他没有在奏折里写自己的猜测,也没有提什么大理寺少卿,更没有说权万纪和李仁发想杀人灭口。
只把自己在岚州亲眼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写了上去。
李仁发纵容差役殴打李好德。
岚州大量百姓证明李好德已经疯癫十多年。
李厚德说明张蕴古此前调查的结果同样如此。
写完以后,江阳把奏折封好,交给薛万钧。
“麻烦将军找个可靠的人秘密送回长安,直接交给柴绍。”
薛万钧有些奇怪。
“为什么不直接送给陛下?”
江阳笑了笑。
“现在我还不知道长安里到底有多少人跟这案子有关,先送给柴绍稳妥些,他自然知道怎么处理。”
薛万钧点点头,也没有多问。
接下来的两天,江阳索性留在代州休整。
李好德伤势还没恢复,确实不适合一直赶路。
江阳自己更不急。
都已经把李仁发的眼线甩掉了,这时候越慢,对方反而越慌。
等李好德能正常坐车以后,一行人才重新启程前往朔州。
江阳一路上甚至还有心情带着李诗诗看看山水,碰到风景好的地方就停一停,完全没有被人追杀的紧张感。
而另一边,那封奏折已经被快马送进长安。
柴绍看到封口上的暗记,本来还以为是边境军务。
等拆开看完内容,他脸色当场就变了。
“来人,备马!”
不到半个时辰,柴绍已经赶到宫中。
李世民拿到奏折以后,开始还算平静。
可看见岚州城那么多百姓都能证明李好德疯了十几年,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尤其看到李仁发在街上纵容差役殴打李好德,最后还被江阳强行把人带走时,手指已经死死捏住奏折边缘。
“去把房玄龄、杜如晦和魏征叫来。”
没过多久,三个人便匆匆进入两仪殿。
李世民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把江阳的奏折递了过去。
房玄龄看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反而捋着胡须思索起来。
杜如晦看完,神情同样有些古怪。
魏征则直接皱起了眉头。
房玄龄沉吟片刻说道:“这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李世民冷着脸问道:“哪里有意思?”
“李好德疯癫十多年,岚州城中许多人都知道,偏偏这个时候突然有人上奏说他妖言惑众。”
房玄龄慢慢说道:“最先盯上此案的是权万纪。”
“张蕴古奉命前去调查,查完以后认为李好德确有疯病,结果权万纪立刻转头弹劾张蕴古,说他和李氏兄弟同乡,因此徇私包庇。”
“之后又举荐李仁发继续查。”
房玄龄抬起头。
“这条线怎么看,都像是权万纪在拼命想把这个案子坐实。”
李世民眼神越来越冷。
“他为什么非要坐实?”
魏征在旁边冷声说道:“还能为了什么,无非名利二字。”
他说完以后忽然停了一下。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神情一下变了。
“陛下,大理寺少卿之位是不是还空着?”
李世民目光猛地一凝。
孙伏伽被调去报社以后,大理寺少卿的确一直没有正式补人。
这段时间朝廷事情太多,他也没急着决定人选。
若权万纪能够办出一桩涉及妖言、甚至牵连朝廷安危的大案,再顺手揭发大理寺官员徇私……
这功劳足够他往上挪一步了。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混账!”
“朕还真以为他是忠正不阿,所以才敢频繁弹劾朝臣!”
魏征听到这话,脸色反而更黑了。
“臣早就跟陛下说过,权万纪和李仁发皆非真正的谏臣。”
李世民看向他。
魏征一点面子都没准备留。
“这二人不识大体,却喜欢拿攻讦别人当成刚直,把到处告发当成忠心。”
“今日弹劾这个,明日再参那个,表面看着敢说话,可许多事情查到最后,根本没有多少实据。”
“他们真正想要的,就是让陛下一直注意到自己。”
魏征说到这里,语气越来越重。
“真正的谏臣,是发现朝廷哪里有弊端,提出怎么改;发现官员哪里做错,也要有证据、有解决之法。”
“权万纪和李仁发却只会盯着别人挑错,好像谁被他们扳倒,他们就更显得忠直。”
“这种人不举贤策,不图国事,只盯着眼前那点名利,朝中早就对他们怨声载道。”
“他们哪里是谏臣。”
“分明是披着直臣皮子的奸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