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这一开口,明显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臣早就说过,真正的直臣要敢言,也要有分寸,更要以国事为重,若只是逮着谁便弹劾谁,以为把朝臣全得罪一遍就叫忠正,那跟市井泼皮逞口舌有什么区别?”
“权万纪这些年弹劾房相,弹劾尉迟将军,连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拿到陛下面前说,臣当时便觉得此人心术有些不正……”
李世民额头青筋已经开始跳了。
这老东西平时教训别人就算了,现在明显连自己也一起教训上了。
“闭嘴!”
李世民终于忍无可忍,没好气地打断道:“朕让你分析李好德一案,没让你翻旧账!”
魏征嘴巴动了动,明显还想继续。
李世民眼睛一瞪。
“你再说一句,朕让你回家把这些话写成一万字奏折,明日一早交上来。”
魏征果断闭嘴。
房玄龄和杜如晦同时低下头,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能让魏征主动闭嘴,也就陛下偶尔能做到。
李世民懒得搭理他,抬手敲了敲江阳送来的奏折。
“这封奏折是薛万钧派人从代州送来的。”
“江阳奉旨去朔州,好端端的怎么绕到代州去了?这混账又准备干什么?”
房玄龄听到这里,眼中露出一抹笑意。
“陛下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李世民皱眉看向他。
房玄龄说道:“李好德若真疯了十几年,那么只要他活着进入长安,让大理寺重新查验,权万纪和李仁发之前做的事情就很难藏住。”
“到时候张蕴古无罪,他们二人反而要承担构陷朝臣、欺瞒陛下的罪责。”
杜如晦接过话说道:“所以他们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就是李好德活着回来。”
“江阳带着李家兄弟离开岚州,却没有直接北上朔州,反而突然绕去代州,又刻意隐藏行踪。”
“这等于让权万纪和李仁发彻底失去了对李好德去向的判断。”
李世民眸光微微一闪。
房玄龄笑道:“他们越不知道江阳在哪里,心里就越慌。”
“人一慌,便会动用能动用的一切人脉,派人找,派人拦,甚至可能让地方官员帮忙设卡。”
“江阳这是在敲山震虎。”
“等那些藏着的人自己跳出来,再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李世民听完,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这小子前几天才被自己轰出长安,结果出了门也不消停。
走到哪里都能给人挖坑。
杜如晦沉声说道:“臣以为,我们现在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权万纪既然还在长安,他肯定会暗中联络外面的人,只要盯紧他,再查各地最近有哪些异常调动,很容易查出同党。”
李世民点了点头。
“有道理。”
他抬头喊道:“李桐客。”
李桐客立刻从外面快步走进来。
“奴婢在。”
“让不良人暗中调查权万纪和李仁发近几日接触过什么人,又有哪些地方突然设卡、增派差役。”
“不要打草惊蛇,先把人全部记下来。”
李桐客拱手领命,很快退了出去。
安排完这些,李世民却没有立刻放松,反而皱着眉头靠在椅背上。
“还有一个麻烦。”
几人同时看向他。
李世民沉声说道:“若权万纪和李仁发真是为了升官构陷别人,严惩当然应该。”
“可他们毕竟都是言官,而且一直以敢于弹劾闻名。”
“朕若因为这件事重办二人,会不会让御史台和谏议大夫们觉得朕是在借机压制言路?”
“以后一个个怕被治罪,谁还敢直言?”
魏征听到这里,终于又忍不住开口了。
“这倒不难。”
李世民眼神顿时警惕起来。
“你先把话说短一点。”
魏征脸色一黑。
“臣的意思是,可以先提拔权万纪。”
房玄龄几人都愣了一下。
李世民更是皱眉。
“提拔他?”
“对。”魏征点头说道,“他既然图的是名利,那陛下便先满足他。”
“让天下言官看到,敢于进谏、敢于监察,朝廷不仅不会打压,反而会重用。”
“等证据全部查清以后,再以结党营私、欺君罔上论罪。”
“至于诬告二字,朝廷可以少提,甚至不提。”
房玄龄很快明白过来。
“如此一来,惩罚的是他欺君和结党,并非惩罚他弹劾朝臣。”
魏征点头。
“同时重赏张蕴古。”
“之前御史台不是还有几名谏议大夫替张蕴古说过话,认为死刑案情不明,不该草率处置吗?”
“那些人也一起赏。”
“告诉天下所有言官,只要有证据、有道理,哪怕反驳陛下,也不会遭罪。”
“真正该怕的,是打着直臣旗号谋私利的人。”
李世民越听越满意。
“这办法不错。”
他点了点魏征。
“你偶尔还是能说点朕爱听的话。”
魏征面无表情地说道:“臣一直都在说有用的话,只是陛下有时不爱听。”
李世民脸上笑容瞬间消失。
房玄龄赶紧低头喝茶,生怕自己笑出声。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老东西计较,从旁边又拿起一封奏折扔给几人。
“看看这个吧,至少还有个好消息。”
房玄龄拿起来看完,眼睛很快亮了。
“王玄策这年轻人果然有真本事。”
“才出去多久,竟然已经说服高昌、焉耆、龟兹、于阗、疏勒五国遣使来朝,还愿意进一步开放商路。”
杜如晦也接过奏折看了一遍。
“西域商路若真重新活起来,对凉州和河西几郡都是好事。”
魏征忽然感慨道:“说起来,江阳才更像真正的谏臣。”
李世民几人同时看向他。
魏征说道:“他和裴寂斗得你死我活,却从未因为裴氏身份就否认整个河东裴氏。”
“裴矩有本事,他照样举荐。”
“如今又因为裴矩,发现王玄策这样一个人才。”
“个人恩怨归个人恩怨,到了国事上还能守住底线,这一点比权万纪他们强得多。”
李世民听完,也缓缓点了点头。
“江阳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心坏。”
“这小子就是太刚烈,认准一件事情以后,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神色也多了几分认真。
“朕现在还能护着他。”
“可朕总有一天会不在,到时候若没人压着他这性子,他迟早得吃大亏。”
房玄龄笑道:“还是经历太少,年轻人多撞几次墙,自然就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退。”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
“既然如此,倒正好有个地方适合让他继续磨一磨。”
李世民挑眉。
“哪里?”
“凉州。”
房玄龄笑了起来。
“高昌五国准备与大唐交好通商,颉利若知道消息,绝不会坐视不管。”
“西域商路一旦稳定,大唐在西边的影响越来越大,对突厥没有任何好处。”
“江阳不是一天到晚精力旺盛,走到哪都闲不住吗?”
“干脆让他去凉州转转,陪颉利好好玩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