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游离出右冠的残端,将其准确地吻合在人工血管的侧壁上。
“排气,开放阻断钳,恢复心脏灌注。”
陈越放下手里的器械,目光紧紧盯着那道吻合口。
阻断钳松开,鲜红的动脉血重新充盈了人工血管和右冠状动脉。
“吻合口干燥,一滴血都没有渗出来,止血非常完美。”
副主任兴奋的喊出了声,他看着陈越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看心电监护。”陈越淡淡的说了一句。
麻醉医生抬起头,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下壁导联的ST段开始回落了,缺血症状解除了,患者心脏自主复跳良好。”
陈越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准备关胸,清点器械。”
当手术室的气密门再次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时钟刚好指在下午四点半。
整台急诊大血管手术,比海东中心医院的常规预计时间,缩短了整整一个小时。
患者生命体征平稳,被转运床推向了心胸外科的重症监护室。
陈越摘下口罩,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他疲惫的吐出一口浊气。
袁启东大步迎了上来,没有说任何客套话。
他直接走到陈越面前,深深的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陈医生,今天你不是在证明自己,你是救了我们整个海东中心医院的脸面啊。”
走廊里的其他专家看着这一幕,全都没了声音,只剩下眼底深深的震撼。
陈越笑着摆了摆手,转身推开更衣室的门。
他脱下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绿色洗手衣,转身走到洗手池前。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后是长久的沉默。
陈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站在那里。
“进来吧,门没锁。”陈越关掉水龙头,扯过两张纸巾,一边擦手一边转过身。
沈博文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门口,他的西装外套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白衬衫上满是褶皱。
他看着陈越,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越把擦完手的纸巾丢进垃圾桶,走到储物柜前拿出衬衫。
“如果你是来找我证明什么,或者想解释你今天为什么会看错心电图,那你大可不必。”陈越语气平淡的让人听不出一丝情绪。
沈博文猛的摇了摇头,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嘶哑的有些变调。
“陈越,我特么的……我今天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沈博文懊恼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他大口的喘着气,“我不仅为今天论坛上的误诊向你道歉,也为我之前在家里,用那个什么县医院的标签,用那些可笑的职称来轻视你道歉。”
陈越穿上衬衫,一颗一颗地系着扣子,并没有因为他的道歉而停下动作。
“你的道歉我接受。”陈越系好袖口的扣子,转头看着他,“但这还不够。”
沈博文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陈越的意思。
“我要你回去,把今天这个病人的整个发病过程,你如何锚定心梗,如何忽略双侧血压的测量,以及你准备推注错误抗凝药的所有细节,一字不落的写进你们科室的胸痛复盘报告里。”
沈博文的脸色瞬间变的发白,他慌乱的后退了半步,嘴唇都在哆嗦。
“写……写进复盘报告?”沈博文结结巴巴的道,“这,这没必要吧。”
他双手无意识的绞在一起,“一般这种事,只要在病历上写一句经专家会诊修正诊断就行了,大家都这么干的。”
陈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一步一步的走到沈博文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大家都这么干,就代表是对的吗,”
“可是……我下个月就要评副高了。”沈博文急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要是把这些差点犯了致命错误的细节全都写上去,全院都要通报,我的副主任医师肯定就泡汤了!”
陈越停住脚步,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被名利蒙蔽了双眼的表哥。
“如果一份职称需要靠掩盖差点发生的错误才能拿到,那这个职称不配掌握患者性命。”
陈越一字一句地道。
沈博文如遭雷击,呆呆的站在原地,嘴唇发颤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病历不是写给领导看政绩的,是写给下一个遇到同样情况的医生看的。”
陈越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随意的搭在了手臂上。
“你今天掩盖了这个错,明天可能就有别的医生因为看了你的完美病历,而在同样的陷阱里把病人送上绝路。”
陈越转身向外走去,“你自己选吧,是要你那个可笑的副主任头衔,还是留着你作为一个医生最后的底线。”
更衣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换气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沈博文痛苦地闭上眼睛,眼角的肌肉不停的抽搐。
看得出来,他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就在陈越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沈博文突然睁开眼睛,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颓然的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我会把所有的错误,那些丢人的细节,全部写进复盘报告里。”
沈博文咬着牙,眼眶红的发烫。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叹息,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心内科主任袁启东站在门口,他刚才一直站在外面,听到了两人的全部对话。
“博文,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小子还有救。”袁启东走到沈博文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博文羞愧的低下头,“主任,对不起,我给咱们科室丢脸了。”
“医院里从来不怕医生犯错,哪怕是差点要了命的错。”袁启东转头看了一眼陈越,眼神里满是赞赏。
“怕的是犯了错不敢认,还想尽办法去掩盖。”
袁启东再次拍了拍沈博文,“我会向医务科说明情况,医院会保护每一个主动上报错误的医生,但规矩不能废,你必须接受为期三个月的再培训。”
沈博文猛的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
“主任,不用三个月,我主动退出这一轮的副主任医师评审。”沈博文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