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坐在简陋的临时指挥室里,桌面上铺满了从矿区各个角落收集来的脏兮兮的病历卡。
这些卡片上记录着一百多名患者的体温变化和用药情况。
他拿着一支粗粗的铅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线条一条一条的对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索菲娅端着一杯浑浊的温水走进来,看到陈越还在熬夜,不由的叹了口气。
“陈,你已经连续看了四个小时的病历了,歇一会吧,这些数据我们之前不是已经整理过了吗?”
索菲娅把水杯放在桌角。
陈越没有抬头,只是用笔敲着其中几份被单独挑出来的红色病历卡。
“索菲娅,你来看这几份死亡病例,他们的时间轴根本对不上。”
“有什么对不上的,不都是发病后四天左右死亡的吗?”索菲娅弯下腰,看着那些被圈出来的日期。
“时间差不多,但死因完全不同。”陈越指着左边的三张卡片,“这几个是前两天死的,我看过他们的状态,典型的脱水和低血容量休克,但你再看右边这几个,他们活过了第三天,死前身上却出现了大面积的皮下瘀斑,最终的死因是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崩溃。”
索菲娅皱起眉头,拿过那几张卡片仔细对比,发现上面的各项生化指标果然有着巨大的差异。
陈越把另外一叠化验单抽出来,重重的压在最上面。
“还有更反常的,这几个患者到了第四天,他们的病毒载量明明已经开始下降了,按理说病情应该好转,但他们的出血和器官衰竭反而在这个时候突然加速,走的更快。”
索菲娅听到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你的意思是,后期的致病主力已经不是病毒本身了?”
陈越点了点头。
“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一名已经陷入昏迷的重症患者面前。
陈越开启神级视野。
在神级视野的微观透视下,他清晰的看到那个患者的肠黏膜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溃疡坏死,那些受损脱落的内皮细胞正在向血液里疯狂的大量释放炎症介质。
大量的炎症介质如同洪水一样激活了全身的凝血级联反应,微血栓正在肉眼可见的堵塞所有的毛细血管。
“这跟HNX-7的双阶段致病模型非常相似。”陈越看着索菲娅,“前期是病毒疯狂复制破坏细胞,后期是免疫系统失控引发的炎症风暴,最终导致凝血功能全线崩溃。”
“既然是免疫失控,那我们立刻使用宁息的第二组分,直接压制炎症不就行了?”
“不行,绝对不能直接套用。”
陈越果断的摇了摇头。
“这里的变异株病毒载量比之前的病毒高太多了,如果我们提前切断炎症反应,压制了免疫系统,病毒就会毫无阻挡的直接把人掏空,所以必须分阶段来。”
他拿过一张干净的白纸,在上面画了一条时间轴,用笔在上面重重的标注了几个节点。
“前期发热和腹泻阶段,我们全力给他们补液,维持循环,同时控制病原体的复制速度,等到了第三天,只要他们一出现出血倾向,我们就立刻介入,万分谨慎的切断炎症通道,阻止凝血失控。”
索菲娅看着纸上的方案,咬着嘴唇算了一笔账。
“你的方案在理论上是完美的,可我们手里剩下的抗炎药和免疫抑制剂,根本不够覆盖这里所有的发热患者。”
陈越站起身,看了一眼门外堆放的几口急救箱,那是他们仅存的家底,里面的药盒已经见底了。
“药不够,那就重新拆分。”陈越走过去把所有的药盒都抱到桌子上。
“从现在开始,取消所有成人患者的标准平均剂量。”
“取消标准剂量?那下面的人怎么用药?”索菲娅惊讶的看着他。
“按他们的体重和临床窗口期重新算。”陈越快速的在纸上列出新的计算公式。
“以前是一人一支,现在全部拆开,体重轻的给半支,那些重症已经过了窗口期,不可逆转的,直接停药,把省下来的所有剂量,全部填给刚出现出血前兆的人,我们要紧紧的卡在他们崩溃的边缘精准用药。”
一名头发花白的欧洲老医生刚好走进来,听到陈越的话,连连摇头,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陈医生,你这个想法如果是在日内瓦的大型研究中心,完全可以实现,但这里是战区,这么细致的剂量拆分,需要时刻监测他们的炎症指标和凝血酶原时间,我们连采血管都快用完了,拿什么去监测?”
陈越看着老医生,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平静的指着门外的泥地。
“没有化验室,我们就用临床替代指标。”
“用替代指标?这里的环境这么差,用肉眼观察的误差太大了,这违背了科学严谨性。”
老医生继续反驳,双手在胸前挥舞。
“听着,我们不是在实验室,这里是会死人的战区,我们没有条件讲究标准,误差再大也比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强。”
陈越绕过桌子走到老医生面前。
“测不了具体的炎症指标,我们就看他们的体温复升曲线和每小时的尿量,测不了凝血酶原时间,我们就看他们的意识状态和毛细血管回填时间。”陈越一字一句的解释。
他拍了拍老医生的肩膀,语气坚决。
“只要按压他们的指甲床,回血时间超过三秒,同时伴有烦躁不安和尿量锐减,你不用去等化验单,直接判定为微循环障碍早期,立刻给他们上药。”
老医生张了张嘴,看着陈越自信的目光,最终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叹了一口气转身去准备。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整个医疗队开始按照陈越的新方案,对第一批八名处于危险边缘的患者进行干预治疗。
病房里的空气闷热难当,混合着汗液和消毒水的味道。
几个年轻的护士拿着手电筒,蹲在满是泥土的病床边,时刻观察着患者的尿袋和指甲颜色。
“陈医生,三号床的尿量开始增加了,刚才这一个小时排出了三十毫升。”一名护士激动的跑过来汇报,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