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霄在朝堂混迹一生,深谙聊天的艺术,但很可惜,杨洛还没资格让他费那心思。
杨洛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陪着笑道:“吕相开心就好,你继续……”
吕霄满意地“嗯”了一声,笑道:“这还差不多,要四千两银子,外加四坛好酒,少一点老夫都会找你算账!”
杨洛脸色发苦:“吕相,您堂堂内阁首宰,也不差这点钱吧?”
吕霄悠然道:“年龄大了,就爱斤斤计较,尤其是爱看你们这些小混蛋破财。”
杨洛彻底没了脾气,咬着牙肉疼道:“好,回去小子就让人把银票和美酒都送过来,那咱俩的恩怨两清了。”
“拖一天不给,翻倍。”吕霄又补了一句。
杨洛嘴角抽搐,论畜生程度还得看老一辈啊,这老头平常看着仙风道骨,可这腹黑起来,就特么太不是人了。
“对了,你当时在墙头上念了一首诗,再念一遍给老夫听听。”
“诗?什么时诗?吕相,你也知道,小子念诗是要收钱的,麻烦四千两银子,概不议价……”
吕霄就摸着胡须,用温和的笑容看着杨洛,看啊看的,就是不说话。
杨洛苦笑一声:“刚才的话就当小子没说,这首诗免费送给吕相,就当赔礼道歉了,此诗名曰《将进酒》。”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念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一首《将进酒》念完,吕霄手一直放在胡须上,过了半晌才放下,眯着眼,神情惋惜道:“可惜了。”
杨洛正念得口干舌燥,听到这话后不禁一愣:“可惜什么?难道吕相对这首诗不满意?”
吕霄摇了摇头,目光认真道:“可惜这样的诗词,竟出自一个醉鬼之口,你这小子明明有那么好的才华,为何行事却这般浮躁?”
杨洛嬉笑道:“吕相,说到底小子只是个年轻人,少年心性,浮躁才是正理。”
吕霄莞尔一笑道:“你说得也对,谁让你做的事情都那么惊天动地,让人下意识地忽略掉了你的年龄,仔细想想,在你这个年龄时,老夫还远不如你。”
这话说得坦荡,倒让杨洛有些不好意思了,挠着头笑道:“吕相过谦了,您像小子这般大时,已是两榜进士,策马游街了,小子只不过是会一点奇技淫巧,做了点旁人没做过的小事,真论学问,给吕相提鞋都不配。”
吕霄笑骂道:“少拍马屁,老夫不吃这套,诗是好诗,人也是混账人,快滚吧,老夫不想看到你这张惹人厌的脸了。”
“小子告辞。”
杨洛巴不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连忙就起身走人了。
离开吕府时,老管家还在门口挥手告别,那笑容十分的热情,仿佛在说“欢迎杨县伯下次光临”……
……
行走在街道中,任由雪花飘洒在肩头,杨洛紧了紧衣衫,口中呼出一团白气。
盗酒的事算暂且放下了,但不出意外,“纨绔盗酒”的轶事将广为流传,而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会成为许多人饭后谈论的笑料。
扫了一眼四周,街道上没什么行人,但两旁仍有沿街乞讨的乞丐,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哪怕他开香皂工坊、雪茄工坊、棉衣工坊,容纳了上万灾民,可京城有里吃不饱穿不暖的穷人依旧那么多。
他不是圣人,救不了全天下的人,能做的,就是尽量让更多的人有口饱饭,有件衣服。
可……他想要做更多……
破天荒的,杨洛突然觉得,当官并不是一件坏事,假如他的地位大到一句话就能影响大乾的政策,那天下便能以他的意志而动,才能惠及天下人。
走到街口时,迎面走来一对巡逻的士兵,杨洛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没办法,刚做了亏心事,碰到官兵难免会心虚。
领头的小队长也是熟人,正是上次打砸访仙楼,结果被杨洛和赵舟坑了十万两的王少桓。
仇人相见,原本应该是分外眼红,但王少桓此刻却提不起一点报复的心思。
不说杨洛的身份地位人脉已今非昔比,单单是他狠辣的行事风格,就让王少桓畏之如虎狼。
“杨县伯……”
王少桓本想装作没看见,可谁知杨洛会停下来,这不打个招呼说不过去。
“哦,是你啊。”
杨洛风轻云淡的笑笑,他跟王少桓就不是一个层级的人,自然犯不着为了以前的小事上心。
王少桓勉强一笑道:“杨县伯,雪天路滑,您这是要去哪?”
杨洛耸了耸肩,随口道:“刚从吕相那离开,准备打道回府,你这是在巡街?”
王少桓一惊,没想到杨洛不仅跟魏国公府交好,还跟吕相有关系,这么恐怖的关系网,自己曾经居然傻到会跟他作对。
还好当时太子也在,他及时出手制止了自己,才没让事态扩大,否则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仅愣了片刻,王少桓便拱手道:“末将的职责是巡查外城治安,天寒地冻的,有很多灾民被冻伤了,末将要把他们给带到能躲避的地方才行。”
杨洛点点头问道:“很多被冻上了吗?”
王少桓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今年雪下得又早又大,朝廷的施粥棚又不够用,末将刚刚巡逻时,看到北门那边围着几个乞丐,人还活着,但胳膊腿都冻僵了,恐怕命不久矣。”
杨洛沉默了一下道:“实在没去处的灾民,可以先往万民村送,那边有空着的库房,可以躲个上千人,总比在外面等死要强,”
王少桓眼睛一亮,抱拳道:“杨县伯仗义,有您这句话,末将等下就把人带过去。”
杨洛挥挥手:“你忙吧,我先走了。”
而就在这时,街道另一侧来了一顶官轿,前后跟着四名随从,都穿着青色短袄,步伐整齐有序,显然是护卫。
王少桓低声道:“好像是吏部沈尚书的轿子,沈大人可能是从宫里出来,要打道回府。”
杨洛对沈明远的印象不差,听说他在自己深陷监牢的时候,还有站出来替他说话。
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忽然听到头上有“哗”的一声轻响,他抬头一看,却见街边两层酒楼的瓦面上,闪过许多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