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家将剩下的三名随从与马匹运到北岸时,日头已经过了晌午。
关银屏翻身上马,命五名随从整理好兵器、马匹,辨认了方位,用了半个时辰便找到了北上当阳的道路。
从此处到当阳约有百余里路程,若是快马加鞭,天黑之前便能赶到。
北岸的地势比南岸平坦许多,道路两旁是大片的旱田与荒草坡,偶有几棵歪脖子柳树立在路旁,树枝被烈日晒得无精打采。
关银屏策马走在最前面,五名随从分列两侧,顺着道路向北疾驰。
这一带虽不是吴军重兵布防之地,但必须提防撞上小股吴军游骑,容不得半点大意。
向前走了约莫十余里,途径一处废弃的村落。
村子里的茅屋坍塌了一多半,院墙上爬满了藤蔓,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足足有半人高。
战乱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四散逃离,只留下徒有空壳的村落。
关银屏叹息一声,带着队伍继续向北疾行。
午后的日头毒辣,晒得人脊背发烫。
关银屏解开圆衫的领口散热,从马背上的皮囊中取出水壶灌了几口,放缓了马速。
“再走二十里便是枝江与当阳的交界地带,过了那道岗子就安全了。”
一名年长的随从用马鞭指着前面说道。
“那大伙再加把劲!””
关银屏微笑着颔首,正要催马加速,旁边的一名随从突然勒住缰绳,侧耳倾听。
“娘子,似乎有马蹄声!”
关银屏回头望去,只见西南方向的地平线上,一道灰黄色的烟尘正迅速蔓延而来。
看那尘土卷起的高度与宽度,至少有两三百骑的规模。
关银屏瞳孔微缩,当即判断出局势凶险。
“不好,撞见吴军大队骑兵了,速速逃命!”
“驾!”
关银屏手中马鞭狠狠抽在坐骑臀部,这匹枣红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向北狂奔。
“驾、驾——”
五名随从紧随其后,马蹄踏在干硬的土路上,扬起一片烟尘。
在他们身后的马蹄声紧追不舍急如骤雨,震得地面都在颤动。
关银屏回头看了一眼,顿时皱起了眉头:“真是该死,看来是奔着我们来的!”
关银屏本以为是意外撞见的吴军骑兵,现在看来他们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追兵速度极快,看起来他们的战马精神头很足,跑起来四蹄生风。
反观自己这边,六匹战马虽然也是良驹,但从武陵一路跑到津县,又从津县赶到渡口,再从渡口赶路至此,连续奔波了两天,脚力却是大打折扣。
“娘子,他们追上来了!”一名年长的随从大声提醒,“你先走,我们断后!”
关银屏咬紧牙关,伏低身子贴在马背上,用力抽打坐骑。
“大家一起走,再有二十里,就进入当阳境内了,肯定会有我们的探马。”
“驾——”
五名随从拼命打马,歇斯底里向北逃窜。
关银屏又向北逃了大概十余里,双方的距离已经被缩小到不足一里路,吴军兴奋的叫嚷声此起彼伏。
“别让他们跑了!”
“抓住关银屏,赏千金!”
“郡主有令,抓活的!”
马忠提刀狂追,大声下令:“分兵包抄,给我围起来!”
随着一声令下,吴军骑兵分出两翼,仿佛螃蟹探出的两个钳子,一心把关银屏等六骑围在中央。
关银屏一行人困马乏,双方的距离在一点一点缩短。
关银屏座下的战马已经口吐白沫,四蹄逐渐散乱。
几名随从的坐骑情况更糟,有一匹甚至已经减速到了小跑。
关银屏知道跑不掉了,手中凤嘴刀指了指前面的一处土丘,厉喝一声。
“上坡结阵,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一个!”
双方悬殊太大,即便五名随从全部死战,也根本挡不住来势汹汹的吴骑,关银屏根本没有逃走的机会。
死战,或许是最后的体面!
五名随从对视一眼,眼中露出毅然赴死的决心,各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跟着关银屏上了土坡,结成一个圆阵,准备与吴军死战到底。
“杀呀——”
“逮住了,看你往哪里跑?”
“吼吼,抓活的,捉活的!”
吴军骑兵鬼哭狼嚎的围拢上来,两百余骑散开,把土丘上的关银屏等人团团围住。
等吴军阵型散开之后,关银屏看清了为首之人,不由得瞠目结舌。
居然是在船上遇见的那个自称“商夫人”的绿衣女人。
此刻她已经换了一副面孔,身披红色披风,骑乘一匹棕色战马上,手里提着一柄短剑,正一脸得意的凝视关银屏,与船上的那个怨妇简直判若两人。
“夫人到底是谁?”
关银屏握紧长刀,又惊又怒,“为何引兵追我!”
孙尚香在马上放声大笑:“关丫头,你这性格当真与你父亲一样骄傲,这才十年不见,就把我这个伯母忘得一干二净了?”
“是你?”
关银屏闻言顿时失色,一下子就认出了孙尚香的真实身份。
“原来是你,方才在船上,我便觉得有些眼熟,真是没想到原来是孙郡主!”
孙尚香目光冰冷的盯着关银屏,冷笑道:“我也没想到关云长的女儿会女扮男装,居然和我同乘一条船。”
关银屏没有接话,目光扫过周围黑压的骑兵。
两百对六人,没有任何胜算!
除非自己身边是父亲、三叔、子龙三位在,说不定能反杀对方。
“关银屏,下马投降吧!”
孙尚香手中马鞭一指:“乖乖的束手就擒,我保你不死!”
她绝口不提自己被刘封算计、玩弄的事情,那种难以启齿的奇耻大辱,她只能化作对关银屏的满腔仇恨。
姓刘的,你敢玩弄我,真是天道好轮回,我要把你未婚妻送进军营当军妓……
关银屏手中凤嘴刀朝孙尚香一指,露出轻蔑之态。
“汉寿亭侯的女儿,今日唯死而已!你若有胆,放马过来与我一较高下!”
“单打独斗,那是莽夫做的事情!”
孙尚香冷哼一声,转头望向身旁的马忠,“既然她不识抬举,那就给我抓起来,别把人弄死就行。”
“得令!”
马忠猖狂狞笑,举起手中长刀,朝四周的吴骑厉声下令。
“给我抓人,除这女娃子之外,其他全部砍死!”
“杀——”
两百吴骑闻声而动,各自挺起武器,从四周向前合围。
十余骑吴军从正面压上,关银屏怒喝一声,手中大刀劈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一人斩落马下。
五名随从左右策应,配合默契,在抵挡吴军冲锋的时候,还能发起反击。
片刻功夫,吴军被砍死了七八个,蜀军这边阵亡两人。
“杀!”
马忠大怒,扯着脖子嘶吼,“给我冲!”
吴军再次发起了集群冲锋。
尽管蜀军全力反击,但双拳终究难敌四手。
在又杀死了七个吴军之后,关银屏身边仅剩的三名随从全部阵亡。
他们用血肉之躯死死捍卫着关银屏,决不允许关家娘子死在自己头里。
“咴——”
关银屏胯下的战马被一根长矛刺中腹部,轰然倒地。
关银屏在地上顺势一滚,避开当头劈下的一刀,手中凤嘴刀横扫而出,将这名吴兵连人带马全部砍死。
“吴狗受死,我关银屏今日就算要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关银屏犹如一头发怒的雌虎,一柄大刀左劈右砍,丝毫没有投降的意思。
孙尚香下令生擒,吴军投鼠忌器,反而让她赚了便宜,转眼间又斩杀了四五名吴军,依旧负隅顽抗。
“关银屏,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孙尚香在阵后冷嘲热讽,“你已是插翅难逃,只要你下马向我求饶,我便保你不死,毕竟你当年一口一个伯母喊我。”
“孙尚香,你做梦!”
关银屏拄着大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毒辣的太阳,又看了看周围如狼似虎的吴兵。
她知道,今日已是绝境。
若是落入这毒妇手中,必定会受尽屈辱,今日唯死而已!
关银屏眼神决绝,猛然拔出腰间佩剑横于颈部,一脸视死如归。
在这生命最后的时刻,她的脑海中没有浮现江陵的城郭,也没有浮现父亲关羽那张威严的脸庞……
不知为何,一张英姿勃发、谈笑风生的脸庞,突然清晰的浮现在她的脑海。
那是在武陵与她把酒言欢、温声细语的未婚夫,是那个握着自己的手,许诺携手天下的男人。
“夫君啊,愿你再兴汉室,让天下太平……你我来世再续前缘!”
关银屏嘴角泛起一抹温馨的笑容,右手握紧剑柄,决心以死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