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洛阳,赤日炎炎。
魏王行宫的永宁殿内,却因摆放着几座冰鉴而被熏的凉爽宜人。
六十五岁的曹操半倚在卧榻上,额头覆着一条浸过药汁的丝帕,微闭的双目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接连几日的头风发作,让这位叱咤天下的枭雄形销骨立,看起来已经时日不多。
殿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太守董昭领着江东使臣陆绩缓步入内。
“外臣陆绩,拜见魏王。”
陆绩站定身形,理了理身上的儒衫,长揖及地。
曹操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刀般落在陆绩身上,声音沙哑却又带着威严。
“陆公纪,你不在公安给孙仲出谋划策,又跑到来洛阳作甚?”
陆绩直起身子,面上恭敬,言辞之间却夹枪带棒。
“魏王明鉴,两月前我大吴与魏王定下盟约,魏王许诺命文聘将军进攻房陵,以牵制关羽。
但文将军在房陵虽声势浩大,却不见效果。
如今关羽不仅已在荆州露面,更率蜀军连克临沮、当阳两县,兵锋直逼江陵。
我家吴侯对此颇为不解,特命外臣来讨个说法。”
“讨个说法……哈哈!”
曹操听罢,怒极反笑,牵动了头部的剧痛,惹得他一阵剧烈咳嗽。
“大王息怒、息怒。”
侍立在旁的董昭急忙端起药茶递上,曹操挥手挡开,缓缓坐直身躯,厉声怒斥。
“孙仲谋好厚的脸面,他还敢来指责大魏不肯用兵?”
“你们江东答应交割庐江,结果那朱桓在庐江城里磨蹭了两个多月。
今日运出三百石粮草,明日搬出五百套甲胄,白日里大张旗鼓地拉出城,夜里又偷偷运回去。
张文远在城外苦等了两个月,连庐江的城门都没摸到,这就是孙仲谋的诚意?”
面对曹操的雷霆之怒,陆绩面不改色,拱手辩解。
“魏王息怒,朱桓将军确实在筹备交割,只因城中军需繁杂,耗时稍长。况且魏军亦未在汉中有所动作,吴侯心中难免有所疑虑。”
曹操冷哼一声,靠在床头,肃声指责。
“汉中道路崎岖,粮草转运艰难,岂是一朝一夕便能大举用兵的?你且说说,孙仲谋这次又打的什么算盘?”
陆绩见时机成熟,不急不缓的抛出了底牌。
“吴侯深知魏王调集关中大军不易,故而有一折中之策。
徐晃将军此刻正率三万精锐驻扎在竟陵,距离当阳不过两百里。
魏王只需下令徐晃向西攻打临沮,便可一举截断关羽的粮道与退路。”
陆绩目光直视曹操,语气笃定:“吴侯许诺,只要徐晃将军拿下临沮,朱桓将军立刻率部撤出庐江,绝不拖延。”
曹操眉头紧锁,脑海中迅速盘算起荆襄的战局。
孙权这是想把大魏彻底拉下水,借徐晃的刀去砍关羽的后背。
不过,让徐晃去临沮搅局,趁机削弱蜀军的兵力,倒也对大魏十分有利。
曹操轻捻胡须,浑浊的目光带着狡黠:“孤可以让徐晃进击临沮,但孤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曹操转头看向董昭,沉声下令:“公仁,你即刻当着陆公纪的面,拟一道军令发往竟陵。命徐公明接到文书后,立刻起兵向临沮发起进攻,不得有误!”
“臣遵命。”
董昭当即走到偏案前,提笔研墨,一气呵成写下军令,最后加盖魏王大印。
曹操指着那道墨迹未干的军令,对陆绩说道:“你回公安告诉孙仲谋,军令孤已经下了,但孤只给朱桓十日时间。
十日之内,他若还不交出庐江城,孤便命张文远与曹子孝两路大军齐出,一路打庐江,一路攻江夏。”
“届时,就休怪孤不念盟友之谊!”
陆绩此行目的圆满达成,不仅请动了徐晃,还暂时稳住了曹魏。
他心中大喜,当即长揖到底:“魏王豪爽干脆,外臣这便连夜赶回公安,将魏王的旨意禀明吴侯。十日之内,庐江必定交割!”
说罢,陆绩恭敬的退出永宁殿。
陆绩前脚刚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悲泣声。
“大王……大王!”
只见夏侯惇的长子夏侯楙未着官服,发髻散乱,满面泪痕的疾步奔入殿内。
夏侯楙今年三十八岁,不仅是夏侯惇的长子,而且还娶了曹操的长女,论关系,也应该喊曹操一声“岳父”。
他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哭泣着禀报:“启禀大王,家父……家父在半个时辰前,病逝了!”
“什么?”
曹操闻言浑身剧震,如同遭遇雷击,当场怔住。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夏侯楙,嘴唇不由自主的颤抖,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
从曹操陈留起兵那天起,夏侯惇便一直追随曹操左右,南征北战,出生入死。
在曹操心中,夏侯惇早已超越了君臣名分,他是血脉相连、托付生死的挚亲兄弟。
今年夏侯惇六十四岁,还要比曹操小一岁,没想到却比自己先走一步。
“元让……元让啊,你怎么就先走一步了呢?”
曹操喃喃自语,浑浊的双眼瞬间湿润了。
他缓缓掀开身上的薄裘,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备车……给孤备车,孤要去送元让最后一程!”
董昭见状大惊,急忙上前搀扶,连声劝阻。
“大王贵体抱恙,太医叮嘱多多休养。夏侯将军仙逝,臣等自会代大王前往吊唁,大王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听闻消息赶来的刘晔、陈群等人也纷纷拱手苦劝。
“大王节哀,如今荆州战局未明,大魏社稷全系于大王一身。夏侯将军若在天有灵,也断不忍心看大王如此黯然神伤。”
“都给孤住口!”
曹操厉声怒喝,挥手推开董昭的手臂。
他虽然身形摇晃,但眼中却透着不容抗拒的执拗。
“元让与孤犹如一体,没有他昔日的舍生忘死,哪有今日的大魏基业?他如今走了,孤岂能不去送他……”
曹操喘着粗气,红着眼睛下令:“速去备车,孤要亲自去送……元让最后一程。”
群臣见曹操说的情真意切,谁也不敢再劝,只能立刻命人准备车驾。
半个时辰后。
曹操的车驾停在了夏侯府门外。
整座府邸已被漫天的白幡笼罩,哀声一片。
在内侍和夏侯楙的搀扶下,曹操步履蹒跚的走入灵堂。
当他看到静静躺在棺椁中,面容枯槁的夏侯惇时,往昔峥嵘岁月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荥阳战败时的拼死护卫,讨伐吕布时拔矢啖睛的刚烈,一次次把酒言欢的豪迈。
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只留给他一个独眼背影的汉子,此刻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叫他一声“孟德”了。
“元让啊……”
曹操手抚棺椁,苍老的手指轻轻抚过夏侯惇冰冷脸颊,泪水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无声滑落。
“你比孤还小一岁,怎么就忍心先孤一步走了?”
灵堂内哀风阵阵,白幡翻飞,无数孝子贤孙纷纷跟着哭嚎。
曹操触景生情,心中涌起一股无法名状的苍凉与落寞。
他看着棺椁中的老兄弟,分明看到了自己即将迎来的归途。
岁月无情,任凭他有吞吐天地的雄心,也终究敌不过生死大限。
巨大的悲恸牵动了脆弱的神经,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刺痛猛的从后脑袭来。
曹操眼前发黑,身形一阵摇晃,险些栽倒在棺椁旁。
“大王!”
夏侯楙与董昭惊呼出声,急忙上前将他扶住。
曹操强忍着剧痛,摆了摆手,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回……回宫。”
回到魏王行宫后,曹操的头风之疾如山洪暴发,病情陡然加重。
他彻底倒在了永宁殿的病榻上,连翻身都需内侍协助,再也无法下床理事。
整个洛阳城,乃至整个曹魏天下,都因这位暮年枭雄的病危而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云。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可惜,孤这匹老骥再也跑不动了。”
曹操躺在病榻上,不甘心的呢喃,“这天下未定,孤却要撒手人寰了,心中委实不甘呢……”
恍惚之中,曹操眼前看到了逝去的郭嘉、夏侯渊、戏志才、典韦、荀攸、曹昂等人,还有那个临了却突然与自己唱反调的荀文若。
伴随着夏侯惇的去世,再加上前年陆续病逝的乐进、李典,当初跟随自己打天下的肱股之臣已经折了将近一半。
“子桓啊,自今日起,孤将大魏的江山交给你,你凡事须当三思!”
曹丕心中心花怒放,表面上却是一脸沉重:“父王安心养病,孩儿先暂时为你分忧,等父王病愈后,继续执掌天下。”
曹操无奈的叹息一声:“为父怕是已经时日无多,孤走之后,你务必爱护兄弟姊妹,勿负孤望!”
曹丕道:“父王放心,孩儿定当善待子健他们。”
“下去吧!”
曹操无力的挥挥手,“孤累了……”
“儿臣告退。”
曹丕小心翼翼的向后退去,直到门口方才转身,出门后将殿门重新关闭。
站在大殿的台阶上,举头仰望天空的骄阳,曹丕直感到意气风发。
“哈哈……这天下终于轮到我执掌了,区区魏王不足以彰显我们父子的功绩,定当代汉登基,主宰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