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上来!”
孙乾从亲兵手里接过书信,登上望楼交给刘备:“大王,请过目。”
刘备接过信筒拆开火漆,仔细阅读起来。
刘封在信中言辞恳切,历数潘濬为人反复、见利忘义的性格,力劝刘备切莫轻信他说的话,更不可贸然进兵江陵,以免中了“请君入瓮”之计。
“唉……”
刘备将书信卷起揣进袖子里,负手立于望楼之上,心烦意燥。
他这大半生阅人无数,又岂会看不透潘濬的为人?
刘备心里也清楚,潘濬此番回江陵,未必真是死心塌地的为大汉做内应。
但战局胶着至此,他苦于找不到破敌良策,内心深处难免生出几分赌徒心理,因此想要搏一把。
如今看了刘封的书信,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那股冒险的冲动也随之冷却下来。
“公毅这孩子,看人倒是一如既往的毒辣。”刘备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唉……回去吃饭吧!”
刘备叹息一声,在孙乾的陪同下返回帅帐,吃完饭后,躺在床榻上假寐。
“大王。”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郎官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喜。
“尚书令法孝直先生到了,此刻已经进了营门。”
“什么?”
刘备闻言一骨碌爬了起来,脸上笑逐颜开:“孝直当真来了?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
刘备顾不上穿戴整齐,趿拉着木屐大步走出帐外,前去迎接法正。
暮色苍茫,余晖将西天染成一片橘红。
营门方向,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入,车帘半掀,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孔。
来的正是养病半年的法正。
他比半年前瘦了一圈,颧骨略显突出,双眸精光内敛。
身上穿着一袭玄色深衣,腰间束着黑色革带,虽无甲胄傍身,却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度。
马车在营道上停稳,法正撩开车帘跳下车辕,便看到刘备竟亲自迎了出来。
“孝直啊!”
刘备满面春风,上前一把拉住法正的手臂,上下打量,“你的病……当真好了?”
法正恭敬的拱手一揖,面带微笑:“托大王洪福,臣在成都家中遵医嘱静养了数月,每日按时服药,病状已去了八九成。”
“臣在后方听闻前线战局胶着,大王与吕蒙在此对峙四十余日。
臣在榻上如何还躺得住?于是便乘坐轻舟,顺江而下,历经半月航程,特来军前效力。”
“好、好、好!”
刘备连说三个好字,眼底满是欣慰与激动,“有孝直在孤身边出谋划策,何愁破不了吕蒙,夺不回江陵!”
刘备当即挽着法正的手臂,一同走入中军大帐。
落座之后,刘备立刻吩咐火头军备下丰盛的酒宴,为法正接风洗尘。
同时命人去请赵云、黄忠、黄权、严颜、孙乾、邓芝等文武前来作陪。
不多时,众将齐聚帅帐,见到法正抵达前线,俱都露出意外的表情,纷纷上前见礼。
不多时,酒宴备好,众人按照职位入席。
酒过三巡。
刘备终于按捺不住,将夷陵僵局与潘濬献城之谋,一五一十的说与法正,最后征求他的意见。
法正听罢,并未急着回话,而是皱眉沉思。
“大王!”
片刻之后,法正缓缓开口:“公毅将军所虑,不无道理。潘濬此人,臣在成都时也曾有所耳闻。
此人识时务、擅逢迎,却未必肯为大义舍身。
此等人物,多半是骑墙之辈,谁强便投谁;决不可轻信,更不可重用!”
刘备叹了口气:“孤也知道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一个降人身上,只是眼下这局面,实在想不出破敌之法。
吕蒙那厮缩在城里不肯出战,强攻又攻不动,难道就这么耗着?”
法正突然话锋一转:“潘濬是真降还是诈降,暂且放下。臣另有一计,可破吴军!”
刘备大喜,放下筷子,满脸期待:“孝直快说!”
赵云、黄忠等人也纷纷停下杯箸,目光齐刷刷的投向法正。
“大王请看。”
法正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着的舆图前,指尖点在夷陵与江陵的方位。
“如今东吴的防御重心全在江北,吕蒙统兵五万据守夷陵,孙韶留守江陵,再加上坐镇公安的孙权,吴军构成了三点一线的防御框架。”
法正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最后落在下游的“公安”上。
“在孙吴看来,大王的目标只有江陵,因此把重兵屯集在夷陵,想要借助此地的险要地形,堵住我军进入荆州平原的出路。”
法正突然提高音量,大声说道:“但我军完全可以避开夷陵,采用虚实相间,声东击西的计策来突破东吴的防线!”
“怎么个虚实相间,怎么个声东击西,孝直仔细说说。”
刘备放下酒杯,兴奋的搓着双手。
“既然吕蒙在夷陵龟缩不出,那我们便继续让他缩在龟壳里。”
法正手指在“夷陵”二字上反复画圈,将自己的计划做了详细解说。
“大王可在夷陵留下一部分将领,继续大张旗鼓的与吕蒙对峙。甚至增添营帐,虚张声势,让吕蒙以为我军主力仍在此处。”
“暗地里,大王可遣数员大将,统率精锐,趁夜色分批西撤。退至秭归境内的西陵峡,命李严率领的水军将大军送到江北……”
包括刘备在内,赵云、邓芝、孙乾等人都听得有些迷糊。
一个多月前,大军刚从江南的青龙峡迁徙到了江北,法正现在又让渡江到江南?
合着你俩在唱对台戏,让将士们坐摇摇船?
法正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一路向东滑去,最后定格在“公安”城上。
“渡江之后,大军昼伏夜出,循山路、密林直扑公安。
孙权此刻正坐镇公安统筹全局,公安若遭数万大军突袭包围,孙权必定惊慌失措;他要么派兵出城与我军野战,要么从夷陵抽调兵马增援。
夷陵防线一动,我军必然有机可乘,而江陵那边也会人心浮动,我军定能觅得破敌良机。”
法正话音落下,大帐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叹。
刘备首先击掌叫好:“哈哈……还是法孝直火眼金睛啊,孤这段日子被一叶障目,自始至终光盯着夷陵,却忘了虚实相间的计策。”
“法孝直此计大妙!”
黄权也跟着由衷的赞叹:“孙权肯定做梦都想不到,我军千辛万苦的从江南来到江北,竟然还会再分兵潜回江南偷袭公安。孝直此计真乃神来之笔!”
赵云亦是面露钦佩,竖起了大拇指:“尚书令此计避实击虚,声东击西,真有张良之风。我军若是突然出现在公安城下,孙权必然方寸大乱。”
“法尚书真是一针见血啊!”
邓芝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将自己的理解一一道来。
“这段日子,我等都在忧虑江陵城高墙厚,经过关君侯不断加固后,固若金汤。
就算突破了夷陵防线,要想拿下江陵,也是难如登天,却从来没有想过去攻打公安。
公安与江陵相比,只不过是一座靠在江边的县城,攻打起来要容易得多。
一旦拿下了公安,就算无法完全切断江东与江陵的水上航道,也可以极大威胁吴军的运粮船,逼迫吴军尽快与我们决战。”
“哈哈……孝直真乃孤之子房,姜尚重生啊!”
刘备抚须大笑,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就依孝直之计行事,今夜就用兵。”
刘备目光扫过阶下众将,开口点将:“赵云、严颜、傅肜、张南听令。”
“臣在!”
以赵云为首的四名武将同时起身,各自跨步出列,抱拳领命。
“由你四人统率三万将士,自今夜起,分批悄悄离开大营向西撤退。并派人联络秭归的李严、陈到,调集船只,把将士们运到江南。”
刘备手捻胡须,声音洪亮,“你们务必要躲开岸边,避免被吴军斥候发现,隐蔽行军,悄悄杀向公安。”
“臣遵命!”
四将同时领命。
决定了偷袭公安的人选之后,刘备觉得还不稳妥,再次开口。
“江南战局事关重大,仅有子龙这三万人马还不够,还要与荆南的兵马相互配合。这路大军,必须做到令行禁止,由一人统率。”
刘备稍作停顿,语气坚决:“孤决定,任命平东将军刘封统率江南各路兵马,统一指挥攻打公安之战。”
对于刘备的这个决定,满帐文武皆无异议。
刘封在荆南的战绩有目共睹,战功彪炳,几乎成了东吴的梦魇,由他总督江南兵马,可谓名正言顺。
刘备对简雍吩咐道:“宪和,你即刻代孤拟一道文书,详细写明法孝直适才所献‘虚实相间’之计,派稳妥之人快马加鞭送往武陵,面交公毅。”
“是!”
简雍答应一声,立刻提笔修书。
最后,刘备环视留下的将领,沉声叮咛。
“孤与孝直、汉升、公衡(黄权)、冯习、邓芝等人,继续驻守这座大营,虚张声势,引诱吕蒙。
明天务必要多竖旌旗,增添灶火,每天都去营门外搦战,绝不能让吕蒙察觉我军已经分兵离开。”
“谨遵大王口谕!”
在黄忠的带领下,黄权、冯习等人纷纷领命。
部署停当,酒宴就此结束,众将各自依计行事。
今夜长江岸边再次大雾弥漫,为蜀军的行动提供了便利。
赵云亲自统率一万人马作为第一批,趁夜离开大营,人缄口马摘铃,摸黑向西陵峡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