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之时,关羽一行顺利返回了当阳县城。
城内驻有一万蜀军,由关平统领,戒备森严,看到关羽回来,急忙打开城门。
关平上前与妹子叙话,方知关银屏的惊险遭遇,不由得连声感慨运气好。
“哎呀……往后这么危险的事情交给斥候便是,万万不可再让银屏冒险了。”
关羽抚须苦笑:“为父本想让银屏到了武陵留在那里,谁知道她又回来了,只怪为父没有明说。”
回到临时起居的府邸,关羽卸下铠甲,换了一身宽松的深衣,在帅案后落座。
关银屏洗去一身血污与尘土,换上干净的纱衣,从行囊中取出那只火漆封缄的信筒,双手呈递给关羽。
“阿耶,这是刘封让女儿带回来的亲笔回信,请你过目。”
“好,我看看公毅有何见解?”
关羽接过信筒挑开火漆,抽出帛书,借着青铜烛台的光亮仔细阅读起来。
看完之后,关羽原本舒展的眉头逐渐皱起,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刘封首先建议攻打枝江,不建议陈兵江陵城下,孤军深入,乃是兵家大忌。
最重要的是,刘封在信中严厉警告,切莫轻信潘濬的投诚之举,此人趋利避害,极有可能是将计就计的诈降,意在诱使汉军入城后瓮中捉鳖。
看完书信,关羽将帛书轻轻放在案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阿耶,刘封在信中说的什么?”关银屏见父亲神色不对,忍不住出声询问。
关羽从案头翻出另一卷竹简,沉声说道:“就在前天,为父刚刚接到汉中王军令,他说潘濬已被策反,如今回到了江陵城内。”
“大王命为父即刻进军江陵,联络潘濬,里应外合,争取一举拿下江陵城。”
关银屏闻言一惊:“大王的意思是让阿耶攻取江陵,而公毅兄却说潘濬是诈降?”
“不错!”
关羽抚摸着长髯,眼神深邃:“大王宅心仁厚,认为仁义可感化人心,但公毅在信中说的也有理有据。”
“潘濬此人昔日屈膝降敌,如今岂会轻易倒戈?若是果真有诈,我军贸然进城,必然会深陷重围。”
他虽生性孤傲,但经历了麦城之败,行事已谨慎了许多。
刘封在此前的排兵布阵中屡次展现出料敌先机的谋略,这让关羽对这位侄子的判断颇为重视。
“公毅素来谋略过人,眼光毒辣,既然他怀疑潘濬是诈降,为父不得不防。”
关银屏皱起了眉头:“大王与刘封的看法截然相反,不知阿耶如何决断?”
“容我三思。”
关羽放下书信,霍然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去年丢失南郡的教训让他历历在目,正是因为坚信后方不会出问题,才被吕蒙一击致命。
潘濬当初在荆州时便是降了吴的人,如今刘备才放回去不过月余,就敢把将士的性命压在此人身上?
是不是有些武断了?
潘濬此人当真值得信任吗?
关羽反正不相信他,甚至从骨子里有些讨厌这个人。
当初在南郡的时候,此人自恃是荆州名士,加上官拜荆州治中从事,就经常与关羽唱反调,对这个一把手的话阳奉阴违。
如今,他投降过孙权了,真的又可以轻易把他感动吗?
万一潘濬真是诈降,自己率大军进入江陵,城门一关,那岂不是陷入了绝地?
关羽想起去年被困麦城时候的绝望,后脊不由得一凉。
“我认为公毅说得对!”
关羽轻抚美髯,拿定了主意,“我认为不应该轻信潘濬所言,应该先拿下枝江,力争困死吕蒙兵团。”
只要拿下枝江,便如同在夷陵与江陵之间修筑了一道鸿沟,吕蒙的五万人马就只能依靠长江补充物资粮草,久则生乱。
等收拾完了夷陵的吴军,再合兵一处,兵临江陵城下,则大事可定。
关银屏提出了建议:“如果阿耶决定不执行大王的命令,还请给他修书一封,解释此事。”
“哦……对了,刘封把写给阿耶的书信抄送了一份给大王,我想大王不会责怪阿耶的。”
关羽深以为然,当即提笔给相隔两百里的刘备写了一封书信,向他请求攻拔枝江,合围夷陵。
书信写完,交给斥候送出。
关羽再次对女儿谆谆教导:“银屏啊,你对刘公毅满意否?”
“嗨嗨……”关银屏挠头,“还行吧,是个人物!”
“那你还称呼人家名字?”
关羽板起脸来,一本正经的教育女儿:“你要谨记,夫为妻纲,往后要称呼夫君,不可再失了礼数。”
关银屏噘嘴:“你俩只是口头约定而已,他还没下聘礼,现在称呼夫君,为时尚早。”
关羽不禁哑然失笑:“呦呵……为父倒想看看,你想要什么聘礼?”
关银屏想了想,煞有介事的说道:“至少是一座城,要么是江陵要么是长沙,当然啦,能拿下建业更好!”
“你这丫头口气不小!”
关羽忍不住摸了下女儿的脑袋,“睡觉去吧,现在的刘公毅就是卫、霍再世,韩信复生,我们一定能够把吴贼逐出荆州,再兴大汉。”
关银屏嘟嘴道:“我可不想让他做韩信,韩信下场不好。”
关羽闻言,不由得面色为之一冷,心思瞬间飘远。
若有朝一日,大汉真的复兴了,以刘封的微妙身份,又该何去何从?
……
夷陵。
蜀军大营扎在城西十里的一处开阔高地上,连绵十余里的营盘背靠丘陵,前临平原,与夷陵城遥相对峙。
刘备自四月上旬从长江南岸的青龙峡移师江北,至今已有四十余日。
在这段日子里,吕蒙高挂免战牌,严令诸军坚守不出,任凭蜀军在城外叫骂搦战,城头上连一支冷箭都不肯射下来。
唯有甘宁、凌统率领两万水师,日夜在大江上穿梭游弋,如同一条吞吐不息的巨蟒,死扼住长江水道。
蜀军喊吴军上岸厮杀,吴军喊蜀军到船上来决战,谁也奈何不了谁……
夷陵城池虽然不算高大,但城中驻有精兵,城外又有大军互为犄角,江面上还有水师策应。
贸然攻城,只会白送人头,便宜了吕蒙。
可就这么干耗着,军中粮草每日消耗甚巨,将士们暴露在盛夏的烈日之下,蚊虫滋生,士气难免松弛。
这让刘备颇为焦虑,每日在帅帐中来回踱步,茶饭不思。
正因战局久拖不决,刘备这才决定铤而走险,将破局的希望押在潘濬身上,指望他能做个内应,出其不意的拿下江陵。
就在刘备烦闷之时,关羽那边传来喜讯。
在这位大汉前将军的指挥下,蜀军拔下了临沮这个钉子,又一举攻克当阳,把战线向前推进了一百多里。
如今两军相距已经不足两百里,已经能够遥相呼应,相互支援了。
“哈哈……打仗还得是我二弟啊!”
战线总算向前推进了,这让刘备高兴不已。
前日,关羽派人送来一封书信,请示是优先攻打江陵还是先打枝江?
刘备思忖一番,给关羽下了一道军令,命他进军江陵,等候潘濬的接应。
虽然潘濬不值得完全相信,但万一他献了城门,岂不是事半功倍?
虽然有风险,但刘备还是想要赌一把。
刘备每日都要登上望楼,眺望夷陵城头那面“吴”字大旗。
今日他站得比往常更久,望楼上的风卷起他鬓边几缕白发,脸色阴沉的比荆山的乌云还重。
“大王,天色晚了,回去用膳吧?”孙乾在旁边拱手相劝。
刘备叹息一声:“吕蒙缩在城内不肯出战,孤空有五万精锐,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真是让人憋屈啊!”
刘备心里如同明镜,双方僵持越久,越是耗费国力。
刘备手里只有整个益州加上荆南二郡,人口数量在五百万到六百万之间。
而孙权拥有整个江东,还有长沙、桂阳、交州、豫章、庐陵等地,总人口超过一千两百万。
双方国力相差两倍,一旦旷日持久,蜀汉将会陷入危险的境界。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捧着信筒快步前来禀报。
“启禀大王,平东将军派人送来书信,请大王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