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丘是长江岸边的一座军事重镇,最早是鲁肃担任都督的治所,位于公安下游两百八十里。
这座城池在后世拥有一个响亮的名字,那就是岳阳,因为宋朝文豪范仲淹的一篇《岳阳楼记》而名声大噪。
原先的都督府刚刚挂上新的牌匾——吴侯行辕。
天气炎热,书房里虽然放着两座冰鉴,孙权依旧觉得闷热难当。
他独坐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荆州舆图,几枚代表兵力的棋子散落其上,却迟迟拿不定落子何处。
甘宁、凌统反攻公安无功而返的战报昨日傍晚送达,这并未出乎孙权的意料。
刘封这厮狡猾奸诈,自己总计投入八九万兵力攻打武陵都不曾得手,甘宁和凌统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打下来?
要是他俩能轻易拿下公安,岂不是说明自己太没用了,这让孙权的内心有点矛盾。
最让孙权焦虑的是曹魏那边的动向。
徐晃进攻临沮的情报尚未传来,而朱桓的告急文书却已经连送了三封。
张辽在庐江城外催逼甚急,扬言朱桓再不交城,就直接武力攻城。
张辽甚至还给孙权写了一封书信,说他带兵在庐江已经等了将近三个月,你们东吴莫非拿张辽当猴耍?
“启禀主公,有前线斥候在门外求见,自称有临沮的最新军情。”门外亲卫抱拳请示。
孙权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快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快步入内,单膝跪地施礼。
“启禀吴侯,小人自临沮归来,有要事回禀!”
“快说!”
“徐晃率三万魏军于五日前抵达临沮,并与关羽军交战两次,双方各有折损。三日前,徐晃率军入驻临沮,在城墙上竖起魏军大旗。”
孙权闻言,紧绷的面容微松弛,忍不住捻须大笑。
“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曹操总算守信了一回!”
斥候犹豫了一下,继续禀报。
“只是……临沮并非魏军强攻拿下来的,而是关羽主动撤兵,把城池让给了徐晃。”
孙权捻着胡须的手登时停住了:“你说什么?”
“卑职在山坡上亲眼所见,当日关羽单骑出城,在魏军营前与徐晃叙话良久。
二人在马上有说有笑,仿佛故友重逢。
此后蜀军便主动打开城门,押运粮草辎重撤离临沮,魏军兵不血刃进城接管,也没有追赶蜀军。”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孙权的眼神逐渐阴沉下来:“你亲眼所见?”
“小人藏身不远处的一个山坡上,亲眼目睹关羽与徐晃在阵前交谈。
两人一无兵刃在手,二无厮杀之状,谈了约莫半柱香功夫,关羽拨马回城,蜀军随后撤离。”
“知道了,退下领赏去吧!”
孙权心烦意乱的挥手遣走斥候。
书房中只剩下他一人。
孙权烦躁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庭中被暑气晒得蔫头耷脑的花木,眉头皱成了疙瘩。
徐晃攻克了临沮,这是事实。
但关羽主动让出城池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在阵前谈笑风生,像是早就达成了默契。
倘若曹操是真心对蜀军用兵,关羽怎会毫无抵抗便拱手相让?
临沮可是连接东三郡与荆州的咽喉要塞,临沮丢了,关羽就回不去上庸了,居然拱手让给了徐晃?
除非……刘备与曹操这对宿敌达成了某种默契,甚至是交易。
想到这里,孙权不禁打了个寒噤。
他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
倘若刘备暗中与曹操达成默契:魏军进攻临沮,关羽主动退让,等魏国拿到庐江之后,徐晃再把临沮还给关羽……
“这个可能性很大啊!”
孙权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自己想要的并非让徐晃拿下一座城池,而是让曹魏持续向刘备施压,牵制关羽的兵力,让关羽无法南下威胁江陵。
可现在关羽笑呵呵的让出城池,引兵撤回当阳,继续攻打南郡,那自己割让庐江还有什么意义?
“曹孟德啊曹孟德……”
孙权气的咬牙切齿,又想拔剑砍桌子。
只不过,他发现眼前的这张桌子是圆的,要砍只能去砍自己的书案,这才强行压住怒火。
“曹贼一辈子暗算他人,到了弥留之际还不消停,真是该死!”
孙权气得破口大骂,“老贼,快死吧,我咒你活不过六月!”
“轰隆——”
孙权话音未落,屋外响起一声惊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孙权被吓了一跳:“此乃何意?”
根据陆绩所说,曹操病入膏肓,命不久矣,难道自己的诅咒应验了?
六月的天气,雷雨说来就来。
伴随着雷鸣电闪,顷刻间暴雨倾盆,将院子里的花草摧残得一片狼藉。
孙权定了定神,把思绪重新拉回正轨。
要是说曹操与刘备合谋,自己又没有证据,而且徐晃拿下了临沮,自己如果拒不交割庐江,就成了言而无信,曹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曹魏和刘备一起对江东用兵,孙权实在没有扛住两家的把握。
孙权深知事关重大,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拿主意。
吕蒙远在夷陵,鞭长莫及。
诸葛瑾虽然就在巴丘城中,但这等军国大事需要的不是和事佬,而是需要一个慧眼如炬的顶级军师。
“速派快船前往长沙,请陆伯言即刻来巴丘,孤有军国要事与他面议!”
“喏!”
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巴丘距长沙三百里水路,顺风乘船不过一日。
次日晌午,一艘艨艟靠上巴丘码头。
陆逊一袭素色深衣,脚踏布履,快步上岸,直奔吴侯行辕。
“臣陆逊拜见吴侯。”陆逊入得书房,拱手施礼。
孙权抬手虚托:“伯言免礼,快坐!”
陆逊目光扫过案上散乱的舆图与棋子,心中已有几分猜测;自从公安失陷之后,他就知道孙权迟早要找自己商议对策。
“公安之事,臣有罪!”
陆逊朝着孙权再次作揖,诚恳请罪。
“臣镇守长沙,却未能察觉刘封暗中向北调兵。致使主公在公安遭遇偷袭,臣难辞其咎,请主公降罪。”
孙权上前两步,亲手将陆逊扶起,温言宽慰。
“伯言言重了,此事怎能怪你?是吕子明在前线被刘备蒙蔽了双眼,大耳贼的主力都悄悄渡江转到了江南,他身为大都督居然毫无察觉!”
说到此处,孙权叹息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懊悔。
“孤现在委实有些后悔,当初不该将你调到长沙去,若是让你留在江陵镇守南郡,绝不会出这等纰漏。”
陆逊听出孙权这是在笼络人心兼甩锅吕蒙,便顺着台阶谦逊道。
“主公言重了,吕都督乃国之柱石,只是那刘备与法正过于狡诈罢了。”
寒暄过后,孙权将众人屏退,切入正题。
他将徐晃拿下临沮的蹊跷过程对陆逊详细说了一遍,随后又指着案头朱桓的书信说道:
“张文远如今限期三天,逼迫朱桓交出庐江。
孤怀疑曹操与刘备暗中有勾结,若是贸然交城,恐遭算计。
若是不交,又怕曹操兴兵。伯言以为,眼下这局棋该如何化解?”
陆逊闻言并未急于作答,而是走到舆图前,仔细端详荆州与中原的交界处。
良久,他转过身来,语气笃定:“主公,臣以为,庐江暂不可割让与曹魏!”
孙权目光一凝:“为何?”
“曹操若真心要图谋汉中,打击刘备,临沮不过是一座孤城,根本不足以证明他的诚意。”
陆逊抽丝剥茧的剖析:“主公可派人再去洛阳,向曹操提出一个新的条件,要求魏军攻克东三郡,切断刘备的北路,我军方能交割庐江。”
孙权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陆逊继续说道:“东三郡乃汉中门户,若曹操当真想要遏制刘备,现在正是魏军出击的绝佳良机。
若曹操果真攻打东三郡,而不是像文聘那样虚与委蛇,做做样子,才能证明曹魏确实有结盟之意。
若曹操推诿拒绝,甚至勃然大怒,那就证明曹操居心叵测,只想空手套白狼,白白从我们手里骗取庐江!”
“伯言所言有理!”
孙权微微颔首,旋即又露出担忧之色,“只是,若我们食言不交庐江,彻底惹怒了曹操,他果真令张辽发起进攻,如之奈何?”
陆逊神色平静,显然早已想好退路。
“若局势真到了那一步,主公便当机立断,派遣使者前往蜀军大营与刘备议和。”
孙权苦笑:“其实,孤也想到这一步了,实在不行,孤先向刘备称臣也不是不行,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
陆逊向孙权作揖称赞:“主公有此城府,何愁不能成就大业?昔日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夫差,主公有此胸襟,必成大业!”
顿了一顿,陆逊继续说道:“实在不行,便将南郡还给刘备,用一个南郡换取我江东免受曹魏与蜀军的两面夹击,至少我们还能保住庐江与江夏。”
“至于南郡……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有朝一日我军养精蓄锐,再来与他争夺便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番话说得透彻至极,既有谋划全局的眼光,又有壮士断腕的魄力。
孙权沉思半晌,猛的一拍大腿,拊掌赞叹。
“伯言老成谋国之言,与孤想到一处去了!就依你之计而行!”
计议已定,孙权当即雷厉风行地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他连夜召见陆绩,命他即刻带上通关文书,快马加鞭赶赴洛阳,向曹操提出“攻克东三郡再交庐江”的新条件。
紧接着,又提笔给庐江的朱桓修书一封,严令他据城死守,拒不交割庐江,让张辽继续在城外耗着。
张辽想打就奉陪到底,东吴在庐江境内屯兵三万,还没怕过他曹军!
最后,孙权又给远在夷陵的吕蒙下达了密令,命其继续依托坚城固守,不得擅自出战,静待曹操的抉择。
若曹操答应进攻东三郡,则死守夷陵,继续与刘备争夺南郡。
若曹操拒绝出兵,便立刻放弃夷陵,率主力全线撤回江陵,然后与刘备议和。
“只要曹操不肯出力,孤便派诸葛子瑜去见刘备谈判。”
孙权将密信交予使者,拍着陆逊的肩膀道。
“曹贼想要坐收渔翁之利,那是白日做梦!”
“那样孤就把南郡还给刘备,让他们两虎相争,我们来坐壁上观。”
陆逊报以微笑:“当前局势,再无良策,只能如此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