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晓。
巴丘码头,天气闷热,江面上漂浮着一层薄雾。
几艘艨艟停泊在码头旁边,桅杆上的旗帜在晨风中微微展动。
陆逊一袭青衫立于码头之上,送别即将北上的堂叔陆绩。
陆绩今年三十二岁,比陆逊小了五岁,但论辈分却是陆逊的堂叔,与陆逊的父亲陆骏同一个祖父。
陆绩六岁那年,随父亲陆康赴寿春拜会袁术。
席间瓜果丰盛,年幼的陆绩将三枚橘子悄藏入怀中,想带回去给母亲品尝。
不料临走时橘子从怀中滚落,被袁术撞见,问他为何私藏橘子?
陆绩从容答道:“吾母爱食橘,欲归以遗母。”
袁术闻言大为动容,此事传开后,“陆郎怀橘”的佳话便流传于江东士族之间,世人皆以陆绩为孝道典范。
陆氏门第显赫,族中才俊辈出,与顾、朱、张并称江东四大门阀。
孙权虽为一方之主,对待陆氏也须客气三分。
当年孙策率兵攻打庐江,陆绩之父陆康据城死守两年,城破后含恨病逝,陆氏满门百余口更是在战乱中死伤过半,陆、孙两家可谓结下了血仇。
世事弄人,杀父之仇犹在,陆绩如今却不得不为孙家奔走效力。
“叔父此去洛阳,务必谨慎。”
陆逊拱手施礼,语气郑重:“曹操病入膏肓,朝中诸事已由其子曹丕主持。此人心胸狭窄,行事暴戾,与其父全然不同。叔父若能避免与曹操当面相见,就尽量不要见面!”
顿了顿,又补充道:“万一对方恼羞成怒,叔父切记保全自身为上,不必逞口舌之利。”
陆绩闻言不以为然,笑着摆了摆手。
“伯言多虑了,我这已经是第四次去洛阳了。董公仁与我相熟,每次都是他居中斡旋。曹操再奸诈,也不会拿一个使臣怎样!”
陆逊莞尔:“若如此,自然最好!”
“放心便是。”
陆绩拍了拍陆逊的肩膀,语气轻松,“我若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也枉为陆氏子弟。”
陆逊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拱手作别:“既如此,那就祝叔父一路顺风。”
“伯言回长沙也要当心,刘封那假子诡计多端,不可掉以轻心。”
陆绩朝陆逊拱了拱手,转身登上船头。
缆绳解开,船桨入水,艨艟缓缓驶离栈桥。
陆逊站在原地目送船影渐渐没入江雾之中,心头始终悬着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总觉得,此去洛阳,恐非善局。
但叔父向来自负才智,若是劝得太过,反而适得其反。
陆逊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另一艘停泊在岸边的船只。
他要返回长沙坐镇,紧盯刘封的动向,避免局势进一步恶化。
如果连长沙与桂阳都丢了,那东吴往后恐怕将难再有染指荆州的机会。
公安已被蜀军攻占,长江通道被阻。
陆绩的船只无法走公安这一段水路,只得绕行。
船队顺江东下,经陆口、沙羡,抵达夏口。
而后折入汉水,逆流北上,经石阳至襄阳。
最后在襄阳弃舟登岸,换乘马车走陆路,过宛城、叶县,直奔洛阳。
陆绩一路紧赶慢赶,经过四日跋涉,于六月二十七这天午后,终于进入了洛阳城。
陆绩并没有先去驿馆休息,而是径直赶到洛阳太守府,拜见太守董昭。
太守府正堂,董昭听陆绩转述完孙权的新条件,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
“攻下东三郡,才肯交割庐江?”
董昭放下茶盏,语气生硬起来。
“陆公纪,老夫每次帮你们在大王面前周旋说话,孙吴这边却总是出尔反尔,让老夫两头不落好!”
陆绩面色平静,拱手笑道:“董公莫急,这并非出尔反尔。关羽主动将临沮让给徐晃,形同作戏。吴侯担忧曹、刘暗中勾结,不敢轻易交城,也是情理之中。”
“什么曹刘暗中勾结,简直荒唐!”
董昭忍不住拍案怒斥,“大王命徐晃出兵,是真刀真枪打下了临沮。关羽撤兵,那是他打不赢!”
“孙仲谋这点疑心未免太重了,如此行事,谈何联盟?”
陆绩也不与他争辩,心平气和的说道:“也许是吴侯多心,但他的条件就是这样,只要魏军攻下东三郡,庐江即刻交割。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张辽将军再等三个月,庐江城门也不会向他敞开。”
董昭面色一沉,盯着陆绩看了片刻,最终拂袖站起。
“你先随我入宫,把这话当面向世子说去。能不能成,不是老夫能做主的!”
陆绩起身整了整衣冠:“有劳董公引路。”
一行人出了太守府,登上马车前往魏王宫。
此时正值午时,洛阳城的天色骤然阴沉下来,乌云翻滚如墨,大风忽起。
狂风卷着黄土漫天飞扬,行人纷纷掩面疾走。
陆绩所乘马车的门帘被一阵怪风猛然掀起,“刺啦”一声从铜钩上扯落,翻卷着飞入半空,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驾车的随从吓了一跳,急忙勒住缰绳,回头禀报。
“使君,车帘被风卷走了,这……这兆头怕是不大好。”
另一名随从也跟着劝道:“狂风裂帷,古来皆为凶兆,不如找个借口,今日先不进宫了……”
陆绩坐在车厢内,看了一眼外面翻涌的黑云,神色淡然。
“不过一阵暴风罢了,六月的天气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有什么大惊小怪?快点,跟上董太守的车驾。”
“是……”
随从无奈,只得驱马跟上前方董昭的马车。
陆绩坐在车里,神色淡然。
自己是吴郡陆氏的子弟,是东吴的正式使臣。
曹操再怎么跋扈骄横,也不至于杀害来使,两军交战况且不斩来使,更何况曹孙现在属于联盟阶段,自己不信他会为难自己!
魏王宫,永宁殿。
殿外廊柱上悬挂的灯笼在狂风中剧烈摇摆,有几盏甚至被吹落。
两侧甲士腰悬环首刀,笔直的站在廊下,任凭大风吹得甲片哗哗作响,俱都昂首挺立。
今天曹魏的公子与众大臣齐聚永宁殿,就算天上下冰雹,他们也要把腰杆挺直了。
外殿之中,人影憧憧,议论声此起彼伏。
世子曹丕身着玄色深衣,头戴进贤冠,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今年三十三岁,面容清癯,颌下蓄着一缕短须,目光锐利而阴沉。
自从半个月前曹操病情加重,再也无法理事之后,曹魏军国大事已经全部由曹丕主持。
这段日子以来,曹丕每日从早忙到晚,虽然疲惫不堪,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释放了压抑之后的畅快。
他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
再过些日子,只要老爹咽了气,自己就着手让汉帝禅让,登基称帝,建立大魏王朝。
曹丕深信,以自己的才能与年龄,一定能熬死刘备。
而孙权这个家伙虽然和自己年龄相当,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要灭了刘备,再灭东吴易如反掌。
大殿两侧,程昱、贾诩、刘晔、蒋济、陈群等文官分坐左右,旁边还坐着武卫将军许褚、征南将军曹洪两名曹操最亲信的武将。
除了这些重臣之外,曹丕的几个兄弟曹植、曹据、曹宇也在殿中侍候,以防不测。
曹植看起来一脸憔悴,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曹据与曹宇更是沉默寡言,在这种场合下,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父王还躺在内殿的病榻上,随时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时代即将落幕,洛阳城上空这阵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仿佛就是上天的预兆。
董昭领着陆绩走入外殿,来到曹丕面前作揖行礼。
“启禀世子,江东使臣陆绩求见,有要事禀报。”
曹丕抬起眼帘,打量着站在董昭身后的陆绩:“孙仲谋又让你带来什么话?”
陆绩上前一步,长揖及地:“外臣陆绩,拜见世子殿下。”
曹丕的目光冷淡而倨傲:“孙仲谋派你来做什么,庐江到底何时交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