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七月中旬。
夕阳没入西方地平线之后,皎洁的明月缓缓爬上天际,将长江照耀的如同一条璀璨的玉带。
吃饱喝足之后,五万吴军开始悄然行动。
如此大规模的调动,放在寻常军队中必定嘈杂鼎沸,但吕蒙治军严厉,号令一下,全军禁声。
一个个营帐被迅速拆卸捆绑,然后装到马车上。
带不走的寨栅、鹿角被泼上桐油,留给殿后的将士在最后一刻点燃。
朱然率领一万五千步卒先行出发,自夷陵东门悄悄出城,沿着通往枝江的驿道急行军。
全琮、孙桓各领本部五千人,紧随其后,三支人马鱼贯而出,没入皎洁的月色之中。
与此同时,水寨大门全部敞开,甚至就连木栅栏也被全部拔掉,变得畅通无阻。
三万吴军列队登船,一艘艘战舰依次驶出寨门,在江面上扬帆起航,顺江而下,直指公安。
甘宁乘坐一艘巨大的楼船在前面开路,后面鱼贯而出,五十多艘船只。
吕蒙乘坐的庞大帅船居中行驶,老将韩当陪伴左右,好似鲸鱼一般引领着近百艘斗舰、艨艟依次驶出船坞,顺着长江浩荡向东。
凌统乘坐一艘楼船殿后,引领着三十余艘船只最后驶出水寨。
“禀报将军,我军全部船只一百八十四艘,全部驶出水寨!”
一艘负责最后巡视的小船来到凌统大船面前,船上的校尉抱拳禀报。
“放火,把水寨烧了!”
凌统挥手下令。
片刻之后,这座在长江岸边屹立了将近一年的水寨燃起了熊熊大火,那些无法拆卸的木栅栏很快被付之一炬。
……
蜀军巡逻的士兵很快发现吴军的水陆连营起了大火,连忙返回营寨向刘备禀报。
“启禀大王,吴军大营起了大火,不知何故?”
刘备闻报急忙起床,登上望楼极目远眺。
只见吴军大营方向火焰冲天而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诡异的是,五万吴军竟然没有救火,任凭火势蔓延。
“多半是吕蒙弃营撤退了!”
刘备试着做出猜测,并增派斥候抵近夷陵城与吴军大营仔细刺探。
半个时辰后,斥候陆续回报。
“禀大王,夷陵城外的吴军已经撤退,剩余的栅栏、鹿角、拒马等木制器械被纵火焚烧。”
“夷陵城门紧闭,但城头不见旗帜,亦无守军,看起来吴军似乎已经弃城撤离。”
“江面上的吴军水寨同样空空荡荡,寨门大开,寨中战船全部消失。”
刘备与闻讯赶来的法正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法正扇着蒲扇,笑道:“吕蒙果然主动撤兵了!”
“呵呵……算他识相,若是再不走,等我军形成合围之势,这五万吴军就休想再离开夷陵!”
刘备抚须大笑,心情大好。
自己在夷陵与吕蒙对峙了四个月,如今总算可以进入夷陵城了。
旁边的张南抱拳请示:“大王,是否出兵追击?”
法正摇着蒲扇,冷静做出分析:“我军只有两万兵马,若贸然出营追击,唯恐遭受伏击。吕蒙用兵狡诈,撤军必然留有精锐断后。”
刘备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孝直所言极是,穷寇勿追!”
“传孤军令,各营严守阵地,不可妄动,任凭吴贼撤去。待他们走远,咱们再去接管夷陵。”
等到日上三竿,确认夷陵城中并无伏兵,刘备这才派遣张南带领五千人先行进城摸摸底。
张南进城后发现城里没有一名吴军,当即下令在城墙上竖起赤色的“汉”字大旗,并派人去请汉中王入城安民。
得知“汉军”收复城池,夷陵的百姓纷纷涌出家门。
望着城墙上“汉”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飘扬,许多人当街跪倒,放声哭泣。
这座被东吴占据了大半年的城池,终于重归大汉旗下。
“谢天谢地,终于把吴贼撵走了!”
“太好了,汉中王回来了,咱们再也不用受吴人的欺负了!”
“大汉必胜,汉中王万岁!”
接到张南的禀报,刘备下令大军拔营,向前入驻夷陵。
同时派人快马赶往秭归,命李严、陈到率领蜀军船队前来夷陵修建水寨。
蜀军的船队虽然不敢与吴军水师硬碰硬,但有船队在,就可以在江上来回运输军队,出其不意的用兵。
一个时辰之后,刘备骑着白马,带着法正、孙乾、邓芝、简雍等人进入了夷陵城。
“快看,汉中王来了!”
“大汉必胜!”
夷陵的三万百姓纷纷走出家门,在街道上夹道欢迎,振臂欢呼,争先恐后的一睹汉中王风采。
刘备满面笑容,如沐春风,在马上频频向百姓挥手致意。
“诸位桑梓,让你们受苦了!”
“孤在这里宣布,免除夷陵百姓三年的赋税,三年内免征徭役。”
百姓们受宠若惊,纷纷跪地叩首,感谢汉中王的恩德。
“汉中王万岁!”
“大王仁义,千秋万岁!”
刘备进入县衙后,命孙乾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赈济百姓。
这次吴蜀大战,夷陵作为最前线,城中百姓饱受战火摧残,无法耕种田地,更有不乏家破人亡者。
刘备以仁义著世,自然要竭力安抚夷陵的百姓。
安民完毕,刘备在群臣的陪伴下登上夷陵城墙,眺望脚下川流不息的长江,不由得抚须感慨。
“四个月了,孤在这夷陵与吕蒙耗了整整四个月,总算让他重归大汉的怀抱!”
自吕蒙白衣渡江以来,大汉在荆州的局势可谓险象环生。
如今随着夷陵的收复,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终是以蜀军的胜利告一段落。
向东眺望,顺着长江走二百里就是南郡治所江陵,那是刘备下定决心夺回来的城池。
虽然孙权已经表示愿意主动归还,但如果能在潘濬的接应下使用武力夺回来,那就更好了!
到那时,孙权想要和谈罢兵,那就给出其他条件,南郡我自己动手抢回来了,还用得着你归还?
谈判从来不只是在谈判桌上,更多的是在战场上!
……
傍晚时分,长江上霞光万丈,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
公安城北的江面上,三艘蜀军巡逻船在江中来回游弋,盘查可疑船只。
时值七月中旬,江风吹拂间已有几分秋高气爽的凉意,吹散了炎炎酷暑。
“快看,上游来了一艘船!”
船头的哨兵率先发现异状,伸手指着西边说道。
只见一艘乌篷快船从上游顺流而下,航速极快。
一名姓周的校尉眯起眼睛打量了片刻,随即挥手下令:“拦住它,盘查一番!”
三艘巡逻船迅速散开,两艘截住前路,一艘绕到侧翼,将那乌篷船团围住。
“停船!”
周校尉站在船头,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沉声喝问,“干什么的?看你这船只不像商船。”
船舱内走出一名中年文士,身着青色深衣,头戴进贤冠,气度从容。
他拱手施礼道:“在下东吴使臣诸葛瑾,奉吴侯之命出使夷陵面见你们汉中王。你家诸葛军师乃我胞弟,还请通融。”
周校尉是个认死理的人,执行军令绝不打折扣。
他冷哼一声:“我只认都督的军令,不认什么诸葛孔明的兄长。你说你是使者,可有凭证?”
诸葛瑾无奈,只好命随从取出通关文书递了过去。
周校尉接仔细翻看,又打量了诸葛瑾几眼。
“文书倒是不假,但眼下两军交战,你一个东吴的人从上游下来,船上不定藏了什么东西。把船只靠岸跟我走一趟,让赵老将军定夺。”
诸葛瑾身后的护卫欲要上前争辩,被他挥手拦下。
诸葛瑾涵养极好,也不恼怒,微微颔首:“既然将军职责所在,瑾自当遵从。”
当下,在蜀军巡逻船的围剿下,诸葛瑾的这艘船只只好跟着驶进了蜀军水寨。
帅帐中灯火通明。
赵云、吴懿与刘封三人正在饮酒,每人一张桌案,面前摆着几碟肉脯干果。
三人闲来无事,一坛秭归老酒已经见了底。
就在这时,帐帘掀开,周校尉大步走入,抱拳禀报。
“启禀都督、老将军,属下巡江时截获一艘东吴船只。
船上之人自称东吴使者诸葛瑾,说是军师将军诸葛亮的兄长。
末将不敢擅自放行,特带来请都督定夺。”
“哦……诸葛瑾?”
刘封放下酒碗,与赵云对视一眼。
“带他进来!”
刘封放下酒觥,挥手下令,没想到来水寨吃个酒,巡逻兵竟然抓到了一条大鱼。
片刻之后,诸葛瑾被引入帐中。
他一眼便认出了白发苍髯的赵云,当即上前长揖。
“赵将军别来无恙,瑾这厢有礼了!”
赵云急忙起身还礼:“子瑜先生客气了。”
随后侧身引荐:“这位是平东将军、荆南都督刘公毅!”
诸葛瑾早就听闻刘封大名,只是无缘识荆。
此刻听了赵云的介绍,急忙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将领正意味深长的审视自己。
此人容貌俊朗,双目炯炯有神,虽在帐中饮酒,却未卸甲胄,一副随时可以上马杀敌的姿态。
“久仰都督威名。”诸葛瑾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刘封起身还礼:“子瑜先生名满天下,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寒暄过后,刘封吩咐侍从在旁边另设一案,端来酒菜。
“先生远道而来,吃些薄酒再走!”
诸葛瑾也不推辞,落座之后端起酒觥抿了一口:“多谢都督盛情!”
刘封也不催促,等诸葛瑾吃了几口菜之后,方才笑着开口问道:“子瑜先生这是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诸葛瑾放下筷子,拿巾帕拭了嘴角,坦然说道:“不瞒都督,瑾奉吴侯之命,前往夷陵面见汉中王,商议两家罢兵之事。”
“哦?”刘封端起酒碗,饶有兴趣:“谈的如何?”
诸葛瑾苦笑一声,将自己与刘备会面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吴侯愿归还南郡,与贵军重修旧好,联手伐魏。
汉中却不同意,提出了自己的三个条件。
第一,归还南郡。
第二,割让长沙或桂阳一郡作为赔偿。
第三,交还叛将糜芳。
瑾不敢擅自做主,需回禀吴侯裁决。”
刘封听罢,忍不住大笑:“子瑜先生,我倒觉得父王还是心慈手软了。”
诸葛瑾一怔:“此话怎讲?”
刘封将酒觥轻轻搁在案上,语气不疾不徐。
“孙权背盟在先,白衣渡江,偷了我南郡,引发战端。
这场仗打了十个月,大汉将士死伤五六万,严老将军更是战死沙场。
现如今我军占尽优势,父王只索长沙或者是桂阳,简直是宅心仁厚。”
刘封说到这里,举起酒觥猛灌一口:“若是换了我来谈判,你家吴侯,必须把长沙、桂阳两郡都给我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