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瑾乘坐的船只抵达巴丘时,已是次日傍晚。
岸边有吕据率领的东吴水师驻扎,巡逻校尉识得诸葛瑾,恭敬的放这艘乌篷船靠岸。
登岸之后,诸葛瑾顾不得回住处更换衣裳,立刻乘车赶往行辕向孙权复命。
从夷陵逆流向上需要数日,返回巴丘却快了许多。
饶是如此,诸葛瑾仍旧满身疲惫,青色长衫上沾着江风带来的湿气。
进入行辕,内侍将他引到议事厅前,在门外请示。
“启禀主公,子瑜先生回来了,正在堂外候见。”
孙权身穿紫色锦袍,头戴武弁大冠,正在堂内与陆逊商谈军事。
长沙到巴丘只有三百里,顺着湘水乘船而下,用不了一天就能抵达,因此陆逊又来与孙权这个主公面谈军机。
“快请!”
孙权顿时面露喜色,暂时终止了与陆逊的谈话。
诸葛瑾迈步进入厅内,向孙权与陆逊拱手见礼:“臣诸葛瑾拜见主公,见过陆都督。”
“子瑜一路劳顿,快快免礼。”
孙权抬手虚扶,迫不及待的问道:“夷陵之行,刘备作何答复?可愿接受孤的罢兵条件?”
诸葛瑾直起身子,叹了口气:“回主公,汉中王虽然同意罢兵议和,但提出了三个条件。”
“哪三个条件?”孙权蹙眉问道。
诸葛瑾如实禀报:“其一,必须将南郡全盘奉还。其二,必须割让长沙或桂阳二郡之一,作为赔偿。其三,把叛将糜芳送回江陵,交由汉中王问罪。”
听到这三个条件,孙权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那双碧色的眼眸中怒火翻涌,浓密的紫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砰!”
孙权一巴掌拍在帅案上,勃然大怒:“刘备这大耳贼,简直是给脸不要脸!”
“孤主动让出南郡,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老贼竟然还敢觊觎孤的长沙与桂阳!真当孤怕了他不成?”
孙权气得霍然起身,背负双手在大堂中来回踱步,边走边骂。
“孤这就遣使赶往洛阳,向曹丕称臣,请求做大魏吴侯。只要曹魏肯出兵汉中,孤情愿把庐江交给他!”
“不……只要曹丕答应出兵,孤把南郡也交给大魏,绝不能便宜了刘大耳!”
“等曹军从关中杀入汉中,孤便倾江东之兵西进。两家南北夹攻,定要将刘备父子彻底铲除!”
诸葛瑾在一旁默然不语,孙权的暴怒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请主公息怒。”
陆逊从椅子上起身,拱手劝谏:“刘备的条件虽然苛刻,却并非全无商议余地。此时若再投曹魏,只怕曹丕提出的条件会比刘备更加苛刻。”
孙权正在气头上,冷声道:“伯言莫非想让孤割让长沙?”
“臣绝无此意!”
陆逊走到悬挂在屏风上的荆州舆图前,手指在南郡周遭画了一个圈。
“刘备提出的三个条件,可以分开来看。”
“第一:归还南郡本就是主公既定之策,如今公安、华容、竟陵、夷陵、枝江、当阳已经全部落入蜀军之手。江陵虽然城高池深,但孤城也难以坚守!”
孙权沉着脸,没有反驳。
陆逊又道:“第二,糜芳此人,留着已经无用,交给刘备也未尝不可。”
“若一个卖主求荣之徒,在江东依旧能够享受荣华富贵,难免会让朝中忠贞之士寒心。
将他交给刘备,正好警告百官将士,背主之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好下场!”
诸葛瑾闻言,颔首赞同:“伯言所言有理,虞仲翔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糜芳这个卖主之徒!”
孙权听罢,怒火稍稍平息。
糜芳这个贰臣现在确实已经毫无价值,不如拿他当做筹码,还能杀鸡儆猴让大吴的官员看看卖主求荣的下场。
孙权负手返回书案后面落座,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两条我可以答应刘备,但长沙与桂阳乃是荆南重镇,关乎江东基业,孤一个都不会给!”
陆逊笑道:“主公所虑极是,长沙、桂阳自然不能给刘备,但可以用其他条件代替。”
孙权问道:“拿什么代替?”
陆逊沉吟片刻,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谈判讲究的是对等交换,刘备要的是面子和补偿,咱们可以给他面子,但不能割地。
臣以为,不如将郡主送还刘备,还可以顺便在刘备身边安插一个耳目。”
“把尚香送回刘备身边?”
孙权轻声呢喃,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椅子扶手,脑海中又想起了刚刚过去的那段往事。
前些日子,自己苦思冥想了一出“美人连环计”。
本打算借妹子之手羞辱刘备,离间他和刘封的父子关系,甚至铲除刘封这个心头大患。
谁知刘封这小贼狡猾奸诈,竟然识破了自己的计谋,也不知有没有染指自己这个妹子?
在公安的时候,从武陵归来的孙尚香大发雷霆,孙权没敢多问,也不好意思问。
对他来说,计划已经失败了,是否被刘封占了便宜已经无足轻重。
就算被刘封占了便宜,自己又能如何?
跑到大街上告诉世人,刘封把自己的妹子睡了,是自己派她去离间不成反被那个啥……
就算自己厚着脸皮说出来,又有谁会相信?
这个计划成功的关键就是被刘备手下的人认出孙尚香的身份,而不是由自己这边说出去。
就算自己说的天花乱坠,刘备也不会相信,反而会认定是自己兄妹陷害刘封。
当然,孙权对此并没有什么愧疚。
在他看来,身为孙家儿女,为江东基业做出牺牲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要怪只能怪自己这个妹子刁蛮无脑,没有随机应变的才智,以及巧舌如簧的嘴巴,竟然被刘封轻易化解了自己的毒计,实在让人失望。
虽然自己的计划失败了,但刘封与孙尚香之间已经有了暧昧关系。
如果把孙尚香送到刘备身边,一定会让刘封如坐针毡,寝食难安。
如果孙尚香想要复仇刘封,在刘备身边吹吹枕头风,就够刘封喝一壶。
想到这里,孙权不动声色的点头,毕竟这件事难以启齿,即使面对自己的心腹也不能说。
“尚香本来就已经嫁给了刘备,他从荆州返回东吴之后也一直在家里守节,从来不与男子来往。
若是刘备还念旧日夫妻之情,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乐得成全他们。”
陆逊笑着称赞:“主公果然高瞻远瞩,臣佩服!”
孙权目光转向诸葛瑾,吩咐道:“子瑜,你再辛苦一趟去向刘备回复,孤愿意交还南郡,也可以把糜芳绑了送给他。但他想要长沙和桂阳,绝无可能。”
“孤愿意把尚香送回他身边,为他生儿育女。若他能接受,两家便以湘水为界,重修旧盟,以后一起出兵讨伐曹魏!”
“臣谨遵吴侯吩咐!”
诸葛瑾弯腰领命:“但臣恳请主公宽限几日,晚几天再去夷陵。”
孙权面露不解之色:“为何要推迟几天?”
诸葛瑾如实回答:“臣从夷陵返程之时,已写了一封家书派人送往成都,交予胞弟孔明。
信中陈明利害,让孔明劝说汉中王以大局为重,两家重修旧好。
成都距离夷陵路途遥远,书信往返需要时日。
臣若等上五六日再去,孔明的书信应该也到了汉中王案头,到那时谈判必然事半功倍。”
孙权闻言,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子瑜思虑周密,那就在巴丘歇息几日,再去夷陵不迟。”
说罢,孙权立刻吩咐侍从在行辕内摆下酒宴,为诸葛瑾接风洗尘。
酒宴之上,宾主尽欢。
酒宴结束,陆逊向孙权告辞,乘船返回长沙坐镇,以防蜀军偷袭长沙。
两日之后。
一名信使从公安赶到巴丘,将吕蒙的亲笔书信送到孙权手中。
吕蒙在信中禀报,他已经遵照命令放弃夷陵。
命朱然、全琮、孙桓率一万五千人退往枝江,与潘璋的九千人会合,随后一同进入江陵。
加上孙韶、留赞统率的两万五千人,江陵城中兵力已达五万,就算刘备带二十万大军来犯,也不可能攻下江陵。
吕蒙本人则带着甘宁、凌统、韩当提兵三万,顺江而下,在公安北岸修建水陆连营,与刘封隔江对峙。
目前,东吴水师已经控制公安附近江面,江东通往江陵的水路重新恢复。
只要吕蒙能够守住北岸营寨,粮草军械便可源源不断运入江陵。
最后,吕蒙在书信中极力劝谏孙权,就算与刘备议和,也不要放弃南郡,最多保持现状。
如果刘备不同意,那就耗下去!
到时候,派甘宁、凌统率水师堵住蜀军的水寨大门,蜀军战船连门都出不来,长江航道便可以畅通无阻。
看完书信,孙权紧绷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好啊……吕子明总算拿出了大将风范,他能够拿出强势表现,刘备就得投鼠忌器。
孤提出的条件他能接受就罢了,如果得寸进尺,他这辈子就别想再踏进江陵一步!”
旁边的诸葛瑾唯恐节外生枝,急忙劝谏:“主公,臣以为还是要把南郡还给刘备,这是双方重新结盟的底线。”
“孤自然明白!”
孙权抚须踱步,心中暗自沉吟。
虽然要把江陵还给刘备才有的谈,但主动交还与被刘备攻克,完全不同。
如果江陵被蜀军用武力攻克,自己手里等于没了牌,谈判之时,刘备就不只是索要长沙、桂阳其中一个这么简单了。
反之,只要江陵还掌握在东吴手中,孙权便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刘备若不接受条件,他就拿不回江陵,彼此继续耗下去就是。
江陵有五万兵马驻守,吕蒙又控制着长江水路,刘备也得掂量掂量花多大的代价才能拿回江陵。
在这种局面下,刘备只能做出妥协。
“给吕蒙修书,坚守水陆大营,提防蜀军从岸上进攻。”
孙权命令虞翻代自己给前线修书:““再告诉朱然,江陵绝不能有失。若有官吏暗通刘备,无需请示,立斩不赦!”
虞翻按照孙权的吩咐,笔走龙蛇,很快写完了两封书信,然后交由使者,乘坐快船送往南郡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