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长沙。
秋风萧瑟,吹散了盘踞在荆南长达数月的暑气。
天气已经十分凉爽,驻守在城中的江东士卒纷纷换上了稍厚一些的秋衫。
长沙城东北角,有一座占地三亩的军营。
这是属于糜芳的营盘,里面的士兵都是他从南郡带来的亲兵,总兵力将近两千。
大营中央的帅帐前挂着一面“糜”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飘摇不止。
今日,糜芳大清早起床,右眼皮便不受控制的狂跳不止,让他心情有些烦躁。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糜芳嘟囔着起身,在铜盆里洗了把脸。
清凉的井水浇在脸上,却浇不灭他心底的焦虑。
三个月前,傅士仁在武陵被刘封生擒,随后被押到夷陵,跪在刘备面前哭天喊地的求饶。
刘备不为所动,把这个卖国贼送去给关羽处置。
据说关羽连审都懒得再审,直接砍了他的脑袋挂在辕门外面。
这个消息对于糜芳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这几个月来,糜芳经常做噩梦,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傅士仁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在自己面前晃荡。
“唉——”
糜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端起铜盆,把洗脸水倒掉。
回想起去年吕蒙白衣渡江时的情景,糜芳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响亮的大耳光。
自己当时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听信了傅士仁的忽悠,竟然开门投降,将南郡拱手让给了吕蒙。
如今倒好,南郡被蜀军重重包围,自己的家眷还困在江陵城内生死未卜,自己却跟着陆逊在长沙打仗,为孙权卖命。
仅仅卖命也就罢了,而且还被人看不起!
随着刘封攻克公安,吕蒙主动放弃夷陵,荆州的战局已经彻底倒向刘备,这让糜芳越来越感到绝望。
一旦江陵被破,还不知道刘备怎么对待自己的家眷呢?
虽说他宅心仁厚,可自己做的孽实在太深了,糜芳现在肠子几乎都悔青了……
看到糜芳情绪不安,陆逊曾经拨给他一座私宅,让他搬到营外起居,这样可以更好地休息。
但做贼心虚的糜芳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相比之下,住在自己的军营里更能让他安心。
作为徐州豪族出身的糜芳,最鼎盛的时候在江陵养了五千私兵,这也是敢跟关羽对着干的底气所在。
但让糜芳痛心疾首的是,在跟随孙权攻打武陵的时候,他的私兵折损了三千余人,如今只剩下不到两千。
但即便如此,这支军队依旧是唯他马首是瞻的私兵,在这座军营里,谁说话也不好使!
只有每天吃住在这座营房里,身边有这两千亲兵护卫,糜芳才能勉强睡个安稳觉。
用过早膳,糜芳压下心头的不安,披挂整齐来到校场,亲自督促士卒操练。
直至午时,营门外忽然快马驰来一名校尉。
“糜将军,陆都督请您即刻前往都督府议事。”校尉在马上拱手传令。
糜芳不疑有他,只当是江陵那边有了什么新的军情,陆逊找自己商量对策。
当即跨上战马,带了十余名心腹亲兵,跟随这名校尉出了军营,直奔都督府。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糜芳一行抵达都督府门前。
糜芳翻身下马,把亲兵留在门外,自己迈过门槛,进入了都督府。
在校尉的引领下,糜芳很快来到议事厅。
厅内光线明亮,秋日的凉风从南面灌入,吹得案上的公文簌簌作响。
陆逊端坐在主位,一身白色鹤氅,头束玉冠,手中握着一卷竹简。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末将糜芳拜见都督!”
糜芳上前几步,抱拳施礼,陪着笑脸问道:“不知都督唤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糜将军免礼,请坐。”
陆逊抬手虚引,指了指右侧的一把椅子。
“谢都督!”
糜芳道一声谢,走到椅子前刚要落座,余光忽然瞥见左侧的屏风后面,似乎有人影晃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身材魁梧的黑甲武将已经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那九尺的魁梧身材,站在糜芳面前宛如一座铁塔,正是周泰。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留着一道醒目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过鼻梁一直到右颌,看起来狰狞恐怖,让人望而生畏。
“周、周将军?”糜芳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你为何在这里?”
周泰没有说话,大步上前,一把钳住了糜芳的右臂。
那五指如同铁箍一般卡在糜芳的胳膊上,骨头都快被捏碎了。
“啊!”
糜芳痛叫一声,想要挣脱,却被周泰一脚踹中膝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来人,把这厮给我绑了!”周泰厉声暴喝。
门外立刻冲进来四名如狼似虎的江东甲士,掏出拇指粗的麻绳,将糜芳五花大绑,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周将军……你这是干什么?”
糜芳大惊失色,拼命挣扎,仰起头惊恐的问道,“我乃吴侯亲封的将军,你安敢如此对我?”
“吴侯亲封?”
周泰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糜芳,眼中毫不掩饰鄙夷之色,“你这卖主求荣的贰臣,也配在江东为将?”
周泰猛然扯住糜芳的发髻,将他的脸扯得仰面朝天。
“实话告诉你吧,吴侯已经决定与汉中王议和罢兵。其中一个条件,便是要把你交给汉中王发落。老子奉吴侯之命,特来拿你!”
此言一出,糜芳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不……不可能!”
糜芳声嘶力竭的叫喊:“吴侯答应保我荣华富贵,都督……陆都督救我!”
糜芳扭过头,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看向陆逊,扯着嗓子求救。
“陆都督,末将自归降以来,对江东忠心耿耿,武陵之战亦是拼死力战。求都督替末将在吴侯面前美言几句,饶我一命啊……”
陆逊缓缓起身,整理了下袖口,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瘫软如泥、跪地求饶的糜芳。
“糜将军,两国交锋,自当以大局为重。你的人头能换来江东与蜀汉重修盟好,也算死得其所!”
说罢,陆逊再不看他一眼,拂袖转身,径直走出了正堂。
“带走!”
周泰大手一挥。
绝望的糜芳被士兵们强行套上重达几十斤的木枷,脚腕钉上铁镣,连拖带拽地押出议事厅。
都督府后院,一辆囚车早已等候多时。
糜芳被粗暴地塞进囚车,随后由周泰带着五百精兵押解着前往码头,连人带车,全部送上了一艘巨型楼船。
“起锚!”
随着周泰一声令下,这支由三艘战舰组成的船队扬帆起航,朝着巴丘出发。
糜芳在囚车里苦笑:“呵呵……抓我糜芳,居然动用三艘船只,劳驾周幼平将军出马,吴侯真是太抬举我了。”
周泰冷哼:“你这脸皮比城墙都厚,至少得重几万斤,若是船太小,只怕载不动你。”
经过一个昼夜的航行,船队于次日晌午抵达巴丘码头。
岸边停着一艘前往南郡的客船,那是诸葛瑾出使的船只,正在等候糜芳的到来。
楼船停稳之后,有士兵在岸边搭上跳板,装着糜芳的囚车被推了下来,然后移交给诸葛瑾的卫士。
“子瑜先生,糜芳我给你带来了!”周泰抱拳说道。
诸葛瑾拱手还礼:“有劳幼平将军了!”
糜芳在船上一夜未合眼,双眼布满了血丝,看到诸葛瑾,立刻扒着囚车木栅栏嘶吼。
“我要见吴侯!”
“我要当面向吴侯问个明白,他为何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你们江东怎能这样对待有功之臣?”
周泰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弄与不屑。
“见吴侯?你也配!”
周泰上前一步,指着糜芳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忘恩负义、卖主求荣的狗贼!”
“似你这等不忠不义之徒,人人得而诛之!若非汉中王点名要你,老子现在就一刀剁了你,丢进江里喂王八!”
被周泰当众一顿痛骂,糜芳的心理防线顿时崩溃。
他瘫坐在囚车里,双目无神,脑海中全是从徐州起兵到荆州降吴的过往,悔恨的泪水夺眶而出。
若早知今日这般下场,当初就算战死在江陵,也好过如今受尽屈辱,还连累了全家……
这一刻,糜芳想死的心都有了,偏偏双手被木枷锁死,连自尽都做不到。
诸葛瑾看着糜芳涕泪横流,上前劝道:“事已至此,糜将军就算在这里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
“你胞妹昔年乃是汉中王正室,你们糜氏为他立下过汗马功劳。”
诸葛瑾语气温和,却是一针见血。
“你向吴侯求饶,那是缘木求鱼,倒不如留着力气去向汉中王叩首请罪。
你家大王宅心仁厚,或许能看在往日的功劳上网开一面,留你一条性命!”
听完这番话,糜芳空洞的眼神中终于恢复了一丝生机。
当年在徐州,若不是糜家倾尽万贯家财,刘备连兵都招不到。
刘备向来自诩仁义,难道真能狠下心来杀了自己?
“唉……我跟你回南郡,去向玄德请罪。”
糜芳停止了叫骂,如同认命了一般,不再挣扎。
“押上船去。”诸葛瑾吩咐左右。
卫士们迅速将囚车推上客船,找了个船舱把糜芳妥善安置。
诸葛瑾向周泰拱手告辞,与骆驼一起登上船只,前往南郡与刘备签订盟约。
随着橹桨摇动,这艘客船缓缓驶离巴丘,逆流而上,朝着南郡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