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时节,秋风萧瑟。
公安城头上,刘封披盔挂甲,腰悬佩剑,极目远眺。
整整一日,他都站在城墙之上,不动如山地注视着对岸吴军的动向。
一天的观察下来,刘封不得不承认,吕蒙确实是当世名将,治军手腕非同一般。
五万吴军从清晨卯时开始拔营,进退有度,秩序井然,没有丝毫杂乱。
尚未等到夕阳西下,江北的连营便已尽数拔除,长江对岸变得空空荡荡,再无一兵一卒。
一百八十多艘战船在江面上排开阵势,首尾相接,顺着滚滚长江徐徐东下,朝着巴丘方向撤离。
赵云立于刘封身侧,望着逐渐远去的东吴船队,抚须欢笑:“江东大军退去,这场打了大半年的仗,总算平息了!”
“子龙将军此言差矣!”
刘封却并未放松,目光冷峻地盯着江面,“只要我大汉将士还未踏入江陵城门,这场仗就不算完。”
赵云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刘封:“都督担心孙权出尔反尔?”
刘封双手叉腰,一脸警惕的说道:“孙仲谋此人绝非君子,出尔反尔可谓家常便饭,谁敢保证他退兵不是缓兵之计?”
“万一吕蒙趁我们松懈之时,突然杀个回马枪,我军岂不陷入被动?”
赵云听罢,抚须点头:“都督所言极是,确实防人之心不可无,倒是老夫轻敌了!”
夜幕降临,江风渐凉。
刘封转身走下城墙,骑马返回都督府,赵云也回了水师大寨坐镇。
回到府中,刘封命人将“绣衣副尉”岳泽召至书房,有要事吩咐。
不大会功夫,岳泽迅速出现在刘封面前,拱手请示:“不知都督唤属下前来,有何吩咐?”
刘封神色凝重,沉声吩咐:“你即刻点齐所有绣衣候,分乘三艘走舸出营,在江面上昼夜巡逻。”
“只要发现东吴使者诸葛瑾的船只,不管他说什么,务必带来见我!”
岳泽心中虽然疑惑,却没有多问。
绣衣候只需听命行事,不该打听的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属下明白!”
“诸葛瑾身份特殊,不可无礼。若他不肯靠岸,你就说我已备下酒宴,为他接风,务必请上岸一叙。”
“喏!”
岳泽退出书房,当即召集麾下的六十名绣衣候连夜集合。
随后全部换上水手衣衫,携带弓弩、短刀,分乘三艘走舸离开公安码头,在江面上一字排开,巡查过往船只。
书房内烛火摇曳,刘封在椅子上落座,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之所以这般严密布控,刘封自然有他的苦衷。
前日,他收到了刘备派人送来的密信,得知刘备已经做出退让,准备与孙权罢兵言和,条件是由孙权交还南郡,送回糜芳。
既然双方准备缔结盟约,诸葛瑾必然会再次溯江而上,前往夷陵与刘备相见。
这本是件好事,但刘封却坐立难安。
他最担心的是孙权顺水推舟,将孙尚香作为修好的筹码,一并送回刘备身边。
到那时,孙尚香故意也好,无意也罢,万一泄露了武陵城内的秘密,刘封势必会陷入不利的地步。
一旦东窗事发,他不仅名誉扫地,连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威望也会瞬间土崩瓦解,甚至惹来杀身之祸。
“无毒不丈夫!”
刘封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我当初不杀你,是不想把事情做绝,所以留你一条性命。”
“如果你还妄想着回到父王身边搬弄是非,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刘封嘴里喃喃自语,伸手抓住一只在眼前飞来飞去的蚊子,将它狠狠地用手指头碾死。
刘封已经做好了周密的计划。
倘若孙尚香当真跟着诸葛瑾同行,自己便以继子的身份,在公安城内设宴款待诸葛瑾与这位“后母”。
酒宴结束后,再把二人留在都督府暂住一宿。
孙尚香是女眷,到时候肯定要去空旷的后院下榻,
到那时候,自己给孙尚香安排一个意外死亡,彻底除掉这个隐患。
虽然这样很可能会惹来流言蜚语,甚至让刘备产生猜疑,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总好过被孙尚香害得身败名裂。
“孙尚香啊孙尚香,希望你最好不要在船上。”
“那样咱们就能平安无事,你要是还处心积虑的算计我,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
……
次日晌午,秋阳高照,江面上波光粼粼。
岳泽率领的三艘走舸,终于在公安下游发现了一艘悬挂着东吴旗帜的客船。
在岳泽的指挥下,三艘走舸迅速合围,将客船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阻拦江东使者的船只?”船头的护卫大声呵斥。
岳泽立于船头,抱拳高呼。
“我家都督得知子瑜先生西上,特在城内备下酒宴;命在下前来相迎,请先生务必赏光。”
船舱内的诸葛瑾闻言走出甲板查看。
他本欲婉言谢绝,但见三艘走舸已将客船前路封死,船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悍卒,只好答应下来。
“既是刘公毅盛情,诸葛瑾恭敬不如从命!”
半个时辰后。
客船停靠在公安码头,诸葛瑾在岳泽的“护送”下,乘坐马车进了公安城,来到都督府拜谒。
议事厅内,刘封早已换上常服等候,看到诸葛瑾到来,立刻起身相迎。
“哈哈……子瑜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都督客气了。”诸葛瑾拱手作揖。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
“先生此番前来,想来两家已经谈妥了?”
刘封端着茶盏,看似闲聊,实则一步步的试探。
诸葛瑾答道:“汉中王愿意退让一步,不再索要长沙、桂阳。吴侯也已答应归还南郡,交出糜芳。只等正式签订盟书,这场兵戈便可就此结束!”
“此乃好事,两国总算可以休养生息了。”
刘封端起茶盏,一脸随意的问道:“既然两家结盟了,吴侯是否也该送孙夫人回来,在我父王身边侍奉与他?”
诸葛瑾闻言,抚须苦笑:“吴侯倒是有此想法,本想送郡主回汉中王身边再续前缘。”
“奈何汉中王态度坚决,不仅当面回绝,还当着法孝直、黄汉升等人的面写下休书,让在下带回了江东交于我主。”
“哎呀……竟有此事?”
刘封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心中却是狂喜。
自己做梦都没想到,刘备竟然写了休书,公开休了孙尚香,这简直是老天保佑!
不得不说,自己这位便宜父王真是正人君子,一点都不好色,跟曹阿瞒完全是两种人格。
休书放出来之后,孙尚香便与刘备再无瓜葛。
往后两个人再也不会有交集,这辈子甚至都不会再见面,自己悬着的心,总算可以落地。
不得不说,孙权小儿的这个阴谋确实棘手。
这可比在沙场上的尔虞我诈阴险多了,自己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我还是不够心狠手辣啊!”刘封在心底喃喃自语。
当时如果直接弄死孙尚香,就可以一了百了,还是心软了……
刘封放下茶盏,满脸遗憾。
“父王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希望孙夫人在江东能够安享晚年……”
“呃……”
诸葛瑾一愣,感觉这话怎么怪怪的?
郡主她今年才三十岁啊,怎么就安享晚年了?
刘封打个“哈哈”,急忙转移话题。
“我已命人准备酒宴,先生今日就在公安住上一夜,明日再走不迟。”
诸葛瑾连忙起身拱手:“都督美意,瑾心领了。只是议和之事干系重大,汉中王还在夷陵等候,瑾实在不敢耽搁,还望都督见谅。”
“既是军国大事,本督自然不能强留!”
刘封起身相送:“既然糜芳被先生押解来了,我正好去看一眼这个卖主求荣的叛贼,骂他几句解解恨;顺便送先生登船。”
诸葛瑾爽快的答应下来:“都督客气了!”
众人一同返回码头。
客船停靠在栈桥旁,几名东吴士卒守在甲板上。
刘封登船之后,目光迅速扫过船舱与甲板。
这艘客船不算太大,前后两层船舱,舱门敞开,可以看到里面堆放的行囊与干粮。
船上除了诸葛瑾、骆统以及四十余名护卫、船夫之外,并无女眷。
确认了孙尚香不在船上,刘封这才彻彻底底的放下心来。
囚车里的糜芳听到熟悉的声音,急忙抬头。
没想到来人竟然是刘封,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求饶。
“公毅将军!”
糜芳双手被木枷锁住,只能把脸贴在栅栏之间,哀声求饶。
“贤侄啊,望你看在我糜氏曾经倾尽家财资助大王的功劳上,替我向你父王美言几句。”
“我一时糊涂,受了傅士仁蛊惑,这才贪生怕死。我愿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家财全部献出来,只求大王留我一命!”
刘封站在囚车前,眼中没有半点怜悯,冷哼道:“你献出江陵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看着糜芳摇尾乞怜的丑态,刘封眼中满是轻蔑与厌恶。
“你这卖主求荣、断送荆州大好局面的逆贼,也配谈功劳?”
“你去问问江陵城外的关二叔,问问死在荆州的数万大汉英魂,看看他们能不能饶你?”
这番话字字诛心,听得糜芳面如死灰,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刘封懒得再看这死囚一眼,拱手向诸葛瑾道别。
“先生一路顺风,本督就不远送了!”
“都督留步!”
诸葛瑾回礼。
刘封大步流星的走下跳板,站在码头上挥手。
随着缆绳收起,这艘客船扬起风帆,继续溯江而上,朝着夷陵的方向破浪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