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安顿完了军务，刘备独自返回后院探视法正。
虽然君臣有别，但出征在外，彼此都没有家眷随行，因此刘备准许法正与自己同住行辕。
一来这院子清净，便于法正养病。
二来刘备也可以及时与法正商议对策，免了他的奔波之苦。
法正的住处就在后院东厢，原先是县令家眷的卧室，被刘备派人打扫出来，让法正住在里面养病。
门外站着两名法正的亲兵，看到刘备走来，急忙抱拳行礼：“参见大王！”
“免礼。”
刘备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屋里药味浓重，一只红泥小炉上正咕嘟咕嘟熬着汤药，烟气袅袅。
两个心腹家丁正在忙碌着煎药，看到刘备到来，急忙施礼。
法正在床榻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被，面色蜡黄，双颊深陷，比前几日又消瘦了一圈。
听到动静，法正睁开眼睛，发现是刘备来了，急忙掀开身上的被子想要坐起来。
“是大王来了，臣失礼了！”
“孝直躺着别动。”
刘备快步走到榻前，一把按住法正的肩膀。
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只觉得掌心滚烫，不由得变了脸色。
“哎呀……这体温竟然如此高，郎中怎么说的？”
法正露出一丝苦笑：“我这病躯实在不争气，想来是旧疾未愈，再加上对荆州水土不服，故此病倒在了榻上。”
见刘备一脸担忧，法正开口安慰。
“大王不必为臣忧虑，臣从春天都熬了过来，这次也不会有事，静养几日便能痊愈。”
刘备一脸自责：“你每次都说吃几服药就好，谁知这病情越来越重了。”
“唉……都怪孤大意了，前段日子派人送你回成都养病就好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让孤如何心安？”
法正望着刘备焦急的神色，心中生出几分暖意。
他早年在刘璋麾下郁郁不得志，同僚轻视，君主疏远，一腔才学无处施展。直到投效刘备，方才有了用武之地。
刘备对他可谓言听计从，还能包容他的狭隘心胸，给了比肩孔明的待遇。
为这样的主君出谋划策，便是折寿几年，法正也心甘情愿，虽死无悔。
“臣这条命，是大王给的！”
法正声音虚弱，却仍旧带着往日的固执：“只要能替大王夺回荆州，兴复汉室，纵然死在军中，又有何妨啊？”
“休要胡言乱语！”
刘备听不得这个“死”字，急忙开口打断。
“江陵虽已收复，但曹魏仍横跨北方，孙吴虎踞江东；孤还需要你出谋划策，岂能轻易言死！”
君臣说话的功夫，法正的仆从已经把药煎好，端到床榻边上让法正服用。
“孝直啊，孤来喂你服药。”
刘备接过药碗，亲自喂法正吃药。
但法正却无论如何都不肯：“主公折煞微臣也，你若执意如此，这药不吃也罢！”
刘备没办法，只能把药碗给法正，让他自己服用。
“孝直啊，孤决定让陈到安排一艘大船，送你回成都休养。成都气候宜人，家中有妻妾照料你，肯定要比在荆州恢复得快。”
法正闻言，急忙放下手里的瓷碗，一口回绝。
“臣现在不回去！”
法正喘了口气，补充道：“江陵是大王用兵半年才拿回来的，我大汉为了这座荆州重镇不知耗费了多少将士与钱粮。
臣不敢奢望亲眼目睹大王还于旧都，但至少……让臣看一眼江陵城头重新挂上大汉旗帜，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看到法正一脸赤诚，刘备心中不忍，只能叹息道：“孝直啊，孤真怕你的病情会加重。”
法正努力笑出声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臣的寿限已至，就算回成都也是回天乏术。”
“等臣看过江陵的城墙之后，便回成都养病，绝对不再耽搁！”
刘备知道法正性格执拗，他认准的事情，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越勉强他，他越坚持。
“唉……既然如此，那孤便带你去江陵看看。”
刘备长叹一声，伸手拉过被子替法正盖好，“你今日好好休息，咱们清晨四更登船东下。”
法正顿时露出一抹满足的笑容：“多谢大王成全！”
随后，刘备让法正安心休息，自己再去处理一些公务，等到次日四更天，就会派人来喊他登船。
“大王尽管去忙！”
法正让仆从代替自己送主公离开，然后继续睡觉。
……
转眼就到了次日寅时。
此刻正是四更天，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
但中秋将至，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挂在半空，将大地照耀得如同白昼，万里清辉。
夷陵城南的码头上，四十余艘大小船只一字排开，桅杆上或者悬挂“汉”字大旗，或者悬挂“刘”字王旗。
李严一身甲胄，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指挥士卒检查缆绳与舵桨，做好东下的准备。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刘备骑乘一匹黑马，在孙乾、简雍、邓芝等人的簇拥下，抵达了码头。
自从庞统骑乘刘备的白色“的卢”马死在落凤坡之后，刘备从那再也不骑白马，这个颜色在队伍里实在太招摇了，容易引起弓箭手的注意。
根据这些年的战报总结，刘备发现骑白马战死的概率最高，褐色与黑色最低，因此刘备改骑黑马。
在刘备一行的身后，四名壮汉抬着一顶软轿，坐在里面的正是身体抱恙的法正。
虽然现在仅仅只是初秋，但法正还是裹上了一件厚实的鹤氅，以防感染了风寒，加重病情。
看到汉中王一行抵达，李严急忙下船迎接，抱拳施礼：“所有船只全部准备完毕，只等大王登船。”
“好！”
刘备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软轿，对李严温声吩咐。
“正方啊，把最大的这艘船留给孝直，船舱里多铺些褥子，别让他着凉！”
李严指了指紧挨着帅船的一艘斗舰：“大王放心，臣已经安排妥当，让孝直单独乘坐那艘船，便于养病。”
刘备望着这艘长二十丈的船只，不由得摇头叹息。
“我军若是能有一艘楼船就好了，那样孝直坐在舱里，也不至于过于颠簸。”
这句话好像提醒了李严，他按着腰间剑柄，大声吐槽。
“君侯在荆州的时候有两艘楼船，但被吕蒙缴获了去。诸葛瑾来签盟约的时候，大王应该讨回来！”
刘备微微一笑：“与江陵相比，楼船还是微不足道啊，没了再造便是。”
“好像刘公毅将军在公安从孙权手里缴获了一只楼船，可以借来一用，把法孝直送回成都之后再还他。”
孙乾亦步亦趋地跟在刘备身边，张嘴插话。
刘备点头：“公祐啊，上船后你给公毅修书一封，让他来荆州见孤，顺道把那楼船开来，回头送孝直回巴蜀。”
“臣遵命！”
孙乾拱手领命。
很快，刘备一行登上帅船，法正则被安排到了旁边的一艘大船上，这样便于他养病。
黄忠与陈到伫立在码头，目送大军登船，一起拱手作别。
“恭送大王！”
刘备在船上挥手：“黄老将军回去吧，江上风大！”
随着李严一声令下，缆绳解开，风帆升起。
四十余艘战船鱼贯驶离码头，顺着长江浩荡东去。
刘备站在旗舰船头，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夷陵的城墙在月色中渐模糊，最终化为一道灰色的剪影。
下游二百多里就是江陵，按照一个时辰五十里的航速计算，晌午时分差不多就能到了。
那座他经营了十年，又失去了十个月的荆州重镇，终于又回来了！
“孤一定要吸取教训，任命一位行事稳重的大将，绝不能再把江陵丢了。”
刘备手抚胡须，心中喃喃自语。
只有把江陵牢牢地握在手中，大汉的军队才能从巴蜀出来，向北能攻打襄樊，剑指中原；向东能顺江而下，威胁江东。
丢了江陵，中兴大汉，还于旧都的誓言，就都将变成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