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瑾与骆统退出正厅之后,刘备并未立刻散去群臣。
他目光投向黄忠,沉声吩咐:“吴军已经全部撤出江陵,想必云长已率领大军入驻,孤准备亲自去安抚百姓。
孤走之后,你与陈到率领将士们扼守夷陵,以备不虞。”
黄忠与陈到齐刷刷的抱拳领命:“臣谨遵大王吩咐!”
刘备又扭头看向李严:“正方啊,你立即命水师做好准备,明日寅时便扬帆入江,随孤一起前往江陵,安抚百姓。”
李严拱手领命:“臣遵命!”
江陵乃南郡治所,也是荆州军政中枢。
自去年十月落入东吴之手,至今已有将近一年。
如今城池失而复得,刘备恨不得插上翅膀赶到江陵,亲眼看看这座承载了蜀汉无数心血的重镇。
夷陵城外的码头上,江风萧瑟,卷起层层浪花。
诸葛瑾与骆统登船之后,命几名甲士把糜芳押解下船,交给蜀汉的人处置。
“走快点!”
在一阵叱喝声中,颈上戴着枷锁,双足拖着脚镣的糜芳步履沉重的从跳板上走了下来。
只见他衣衫褶皱,发髻散乱,双眼深陷,一脸憔悴模样,与从前威风凛凛的南郡太守相比,判若两人。
孙乾与简雍并肩站立在码头上,冷眼旁观。
糜芳一眼便认出了这两位昔日同僚,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扑倒在地,痛哭流涕。
“公佑、宪和!”
“我与二位相交二十载,自徐州之时便是同僚,还请二位念在昔日的情分上,在大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啊……”
孙乾凝视跪在脚下的糜芳,脸上露出憎恶之色。
他与糜芳在徐州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也曾见过东海糜氏财大气粗,门客上万的辉煌。
当年刘备颠沛流离,在徐州遭到当地门阀排挤,糜氏兄弟倾尽家财相助,才让刘备在徐州站住了脚跟。
刘备后来虽然先后被吕布和曹操撵出了徐州,但糜氏兄弟的功劳却是不容抹去,甚至在刘备成了丧家之犬后,两人依旧不离不弃。
从这一点上来说,糜芳绝对是支持刘备的元老派,资历也就稍逊关、张一筹。
刘备在成为汉中王之后也没有忘记糜氏兄弟的恩情,册封糜竺为“安汉将军”,地位还在诸葛亮的“军师将军”之上。
而糜芳则被任命为“南郡太守”,掌管着蜀汉治下,地位仅次于成都的二号城池。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位皇亲国戚,竟然在手握五千私兵的情况下,不战而降,直接开门投降了吕蒙。
糜芳这一投降,直接导致关羽全面崩盘,殒命麦城。
随后又引发了一系列恶性事件,导致张飞、刘备相继死亡,最终让刘备中兴大汉的伟业就此崩殂。
望着糜芳这副丑陋的嘴脸,孙乾冷声道:“糜子方啊,你还有脸提旧情?”
糜芳面色惶恐,连声辩解。
“我是一时糊涂,中了傅士仁那厮的蛊惑。只要大王肯饶我一命,我愿意戴罪立功,愿意去阵前厮杀,便是让我做一小卒,我也绝无怨言!”
简雍更是嗤之以鼻:“少在这里攀交情,你若有脸皮,自己去大王面前求饶。来人,将这叛贼押进囚车!”
孙乾不耐烦的挥手下令:“来人,将这叛贼装进囚车,押解进城,交给大王发落!”
“喏!”
两名悍卒如狼似虎的扑了上来,将糜芳粗暴地塞进一辆破旧的囚车之中,随后锁死栅栏。
车轮滚滚作响,顺着青石板路穿过城门,很快进了夷陵城。
城中百姓早听闻叛贼糜芳被押解回来的消息,此刻纷纷涌上街头。
荆州本是刘备根基,百姓对其感恩戴德,对出卖荆州的糜芳自是恨之入骨。
“卖主求荣的狗贼!”
“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
“杀千刀的奸贼,求求老天打雷劈了他吧?”
两旁的百姓群情激愤,破口大骂。
紧接着,烂菜叶、臭鸡蛋混杂着泥巴碎石,雨点般砸向囚车。
糜芳无处闪躲,只能双手抱头,蜷缩在囚车角落,被砸得满脸满身都是污物,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穿过长街,囚车终于停在行辕门外。
“带下来,押进去交给大王处置!”
孙乾翻身下马,挥手大声吩咐。
囚车打开。
糜芳带着枷锁、脚镣,步履蹒跚的被从车里拖了出来,然后押进了行辕。
看着院子里迎风飞扬的“汉中王”大纛,糜芳脸色变得惨白,身体忍不住瑟瑟发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刘备?
议事厅中,刘备已经重新落座。
黄忠、邓芝、李严、陈到等人分列左右,怒气冲冲的等待糜芳的到来。
孙乾先走一步,来到大堂向刘备禀报:“启禀大王,逆贼糜芳带到!”
刘备正襟端坐,面无表情:“带上来!”
孙乾转身走到门口,大喝一声:“把逆贼糜芳押进来!”
“快点!”
两名悍卒押解着糜芳迈过门槛,走进了大堂之中。
“罪臣糜芳叩见大王,臣知罪、臣知罪……只求大王饶我一命,饶命啊!”
糜芳甫一进门,便像是一滩烂泥般跪伏在地,瞌睡虫一般叩首求饶,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刘备。
刘备端坐在案后,盯着这个追随自己辗转半生的妻兄,气得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其不争的痛心。
刘备因愤怒表情有些扭曲,气愤地大声质问。
“糜子方啊糜子方,你是如何有脸开口求饶的?”
“大王明鉴,罪臣乃是受了傅士仁的蛊惑蒙蔽,是他贪图钱财,蛊惑罪臣向吕蒙贩卖军粮。”
“后来云长察觉后派人查账,傅士仁做贼心虚,狗急跳墙,一把大火烧了粮仓和账簿,损毁证据,把罪臣拖下了水……”
糜芳一边哭嚎,一边向前膝行求饶。
“后来,吕蒙白衣渡江,傅士仁直接开了公安城门投降,又派来江陵蛊惑罪臣,说是关云长马上就会回来取我二人性命。”
“罪臣一时糊涂,这才开门降了吕蒙。千错万错,皆是傅士仁之过,求大王开恩,饶我一命啊!”
“住口!”
刘备怒喝一声,拍案而起。
他霍然起身,走到糜芳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厉声痛骂。
“你这无耻之徒!到了这般田地,竟然还妄想推卸罪责?”
“就算孤能饶你,大汉的将士能饶你吗?那些战死在荆州的英灵能饶你吗?荆州饱受战火的百姓能饶你吗?”
刘备不停地摇头,声音因为愤怒有些尖锐。
“就因为你这贪生怕死的投降,害得我大汉数万将士战死荆州,害得云长水淹七军的功劳毁于一旦。
你远在成都的兄长,因为你的叛国之举,日夜忧思,羞愤交加,如今已是重病缠身,只怕已经时日无多!”
“兄长啊——”
听到刘备提及兄长,糜芳浑身一颤,忍不住嚎啕大哭,悔不当初。
刘备的怒火犹未发泄完毕,继续指着糜芳的鼻尖怒骂。
“你不仅对不起孤,对不起阵亡的将士,更对不起你那九泉之下的妹妹!”
“等你死了之后,可还要颜面去见九泉之下见她?”
“大王……我知错了、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牲畜!”
糜芳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涕泪横流。
“求大王念在往日的苦劳上,饶我一条狗命,臣定当以死报国,将功赎罪!”
刘备骂得差不多了,不愿再多看他一眼,拂袖大喝一声。
“来人!”
数名如狼似虎的卫兵立刻快步入内,抱拳待命。
“把逆贼糜芳押下去,严加看守。”
刘备沉声道:“待孤与云长、孔明、孝直商议之后,再决定如何处置此贼!”
“喏!”
几名亲卫齐声答应,上前将趴在地上的糜芳拉了起来。
“走,滚出去!”
“大王饶命!”
“大王开恩,求大王念在家兄的份上,饶我一命!”
尽管像死狗一样被拖向门外,但糜芳仍旧没忘扯着嗓子求饶。
“背叛国家的奸贼,死有余辜!”
望着糜芳远去的背影,刘备忍不住长叹一声:“只不过,糜子仲为我立下了擎天之功,就这样杀了糜芳,我还是有些愧对其兄。”
“大王宽宏大量,便是文皇帝也略逊一筹。但糜芳罪不可恕,臣等相信糜子仲一定能够理解大王的决定!”
孙乾、邓芝纷纷拱手,称赞刘备的仁义。
“唉……我去看看法孝直的病情如何了。”
刘备挥手示意大伙散会:“你们都回去收拾下行囊,咱们明日四更天,寅时便登船出发,争取晌午时分进入江陵城。”
“喏!”
孙乾、简雍、邓芝等人纷纷作揖领命,随即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