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瞻父女离开后,书房内重归清静。
刘封独自坐回书案前,目光投向平摊在桌案上的荆襄地图,眼神飘忽,陷入了沉思之中。
自去年十月吕蒙白衣渡江开始,到今年八月朱然退出江陵,这场持续了十个月的孙、刘之战,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刘封自去年腊月穿越到这个世界,至今已经八个月。
在这八个月内,他奔袭临沮驰援关羽,斩杀潘璋所部六千,将关羽从麦城的必死之地救出。
辗转千里救援武陵,击溃徐盛、丁奉,歼敌五千余众。
再据城死守,击退孙权九万大军的围攻,歼敌两万七千人。
诱敌于松滋,阵斩蒋钦,全歼所部一万五千人。
最后诈开公安城门,逼得孙权弃城逃命,顺利拿下了公安这座荆州锁钥。
再加上奇袭巫县斩李异,武陵空城计擒傅士仁
在过去的八个月中,刘封对东吴未尝一败,累计歼敌俘虏将近六万人。
现在回想,刘封都有点惊讶自己怎么做到的?
仔细剖析,不外乎以下三点。
第一:拥有未卜先知的上帝视角,譬如临沮奇袭潘璋,巫县偷袭李异。
第二:凭借城池坚固,大量射杀攻城军队,譬如武陵败徐盛、挫孙权、擒傅士仁。
第三: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借力打力,借助法正的奇谋、马超、赵云的神勇,借助蜀汉士兵陆战的优势,具体体现在松滋斩蒋钦,奇袭公安城。
但不管怎么说,蜀汉能逼迫孙权主动归还江陵,刘封居功至伟,可以说是占了七成的功劳。
建立了如此巨大的功劳,历史上那个因为不救关羽、逼反孟达而被赐死的刘封,算是彻底的逆天改命。
至少在明面上,刘备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来杀一个功勋卓著的养子。
刘备虽然也有帝王心术,但他的品德注定了他是个宽厚弘毅的君主。
只要自己不去挑战他的底线,刘备就算担心阿斗地位不稳,应该也不至于设法铲除自己。
“呵呵……不知道刘备将来会不会发现阿斗是个庸才,把他的帝位传给我这个养子呢?”
刘封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在心底喃喃自语。
略作思忖之后,他随即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在这个宗法森严的年代,嫡庶之别犹如鸿沟,更何况自己还只是个养子。
只要诸葛亮、关羽、张飞这些元老重臣还在,只要刘禅没有夭折,储君之位就绝不可能落在自己头上。
刘封也不是非要去争夺这储君之位,只是担心自己成了权力的牺牲品,所以他才在武陵苦心经营,企图把荆南打造成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地。
只是,刘封内心也十分清楚,虽然在过去的这段时间内,自己麾下猛将如云,可他们都是刘备的臣子。
因为自己是刘备任命的荆南都督,这些猛将才听命于自己。
赵云是蜀汉最早的元勋之一,吴懿是外戚,关兴、张苞是二代核心,马良、蒋琬也都深受刘备器重。
要说自己稍稍有点知遇之恩的,也就马超勉强能算,是自己给了他在战场上大显神威的机会。
抛去刘封荆南都督的身份,真正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算得上嫡系的只有邓艾、马忠、张嶷三人。
凭这微不足道的点家底,想要在波谲云诡的三国自成一派,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然,刘封也没有想要自立门户,只是担心有一天自己会因为“功高震主”惹来杀身之祸,毕竟自己的身份太微妙了。
刘备虽然仁厚,但他已经是六十岁的人了,就算没有大的挫折,估计他的寿命也就只剩下十年左右。
刘禅虽然也是个忠厚之人,但刘封不觉得自己能像诸葛亮那样获得他的信任,就怕刘禅身边有黄皓那样的小人,把自己逼成了姜维。
“唉……”
想到这里,刘封有些心烦意乱。
他起身走到窗前,凝视院子里的石榴树,嘴里念念有词。
“刘封啊刘封,你为什么就不是刘备的亲生儿子呢?那样的话,我打下来的每一寸江山都是我的!”
“而现在,我却要担心功高震主,鸟尽弓藏。”
刘封相信刘备的道德,也相信刘禅的忠厚,但是不相信刘禅的智商,怕他被奸贼蛊惑。
为今之计,对于刘封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够控制一块自己说了算的地盘,能让自己安安稳稳的活到寿终正寝。
刘禅将来继位之后,如果不为难自己,那自己这个大汉亲王一定会为大汉开疆拓土,鞠躬尽瘁。
如果刘禅听信谗言,那自己退可以自保,进可以铲除奸佞,甚至换一个刘备的儿子做皇帝,让大汉的国祚继续绵延下去。
“对……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扎根荆南,把这里打造成属于我的疆土。”
刘封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我本欲将心向明月,就怕明月照沟渠!”
刘封转身,踱步走到舆图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武陵、零陵二郡的地盘上。
还是如从前一样的观点,刘封觉得荆南二郡对于自己来说就是最好的选择,将来要是能把长沙、桂阳抢过来,那就更好不过。
“但汉中王会让我留在荆南吗?”
刘封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应该去一趟江陵,争取留下来?”
若是能更进一步,刘备任命自己为荆州大都督,那更是做梦都要笑醒的事情。
不过,刘封对此不抱任何希望。
关羽在荆州深耕十余载,在军民之中威望无人能及,只要他还活着,荆州的最高军政大权就不会落入旁人之手。
刘封能捞个副都督,继续待在荆南深耕经营,已经算是烧了高香。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一切最终还要看刘备如何把握制衡之道。
眼下刘封能做的唯有耐心等待,等待花甲之年的汉中王入主江陵城后,再去与他相见,看看他究竟打算如何安置自己这位立下了大功的养子?
……
八月十三。
夷陵,汉中王行辕。
天色刚亮,江上的晨雾尚未散尽,行辕正厅内已是峨冠博带,文武林立。
刘备身着赤色衮袍,头戴七旒冕冠,端坐主位。
法正抱病未至,黄忠、李严、邓芝、孙乾、简雍等文武分列两旁。
厅中央设着一张长案,案上平铺两份帛书,一为孙刘罢兵盟约,一为南郡交割文书。
诸葛瑾一袭青衫,骆统穿着绛色官服,并肩立在案前。
孙乾上前验过帛书,朗声宣读盟约。
无非是两家罢兵,各守疆界,东吴交还南郡,蜀汉不再进逼江东,日后若曹魏南侵,孙刘两家仍当相互援应之类的话语。
厅中众人洗耳恭听,直到孙乾读完,刘备方才取过朱笔,在盟书末尾落下姓名。
内侍捧来印匣。
刘备打开匣盖,取出汉中王大印,端正的盖在帛书之上。
随着大印落定,意味着这一场持续了将近一年的孙刘大战,就此落下帷幕。
诸葛瑾长出一口气,向刘备拱手致谢。
“大王宽宏,以天下苍生为念,外臣代我家主公谢过。
朱然将军已经将江陵城中大部兵马撤往巴丘,只留下万余人收拾粮草辎重。最迟明日,便可将城池交给关将军。”
黄忠闻言皱起了眉头,跨步出列,朝着诸葛瑾大声叫嚷。
“子瑜先生,江陵城里的粮草、甲械、钱币,本是君侯镇守荆州时积攒下来的家底。
去年吕蒙白衣渡江,夺了城池,抢了钱粮,如今既说归还南郡,岂不是应该把钱粮也留下?”
黄忠此言一出,堂中几名蜀将俱都面露不忿,纷纷附和。
“老将军说的是,江陵城里的钱粮本来是我们大汉的,你们怎能全部运走?”
诸葛瑾面上笑容一滞,拱手解释道:“黄老将军误会了。朱然撤军,带走的只是军中自备粮秣与军械,断不会将江陵府库搬空。
况且江陵城中民户众多,秋粮也将入库,贵军接城之后,自然不会缺少用度。”
黄忠哼了一声:“最好如此!”
诸葛瑾心中有些忐忑。
他也不知道朱然有没有给刘备留下钱粮物资,只是怕起了变故,随口这么一说罢了。
但以诸葛瑾对孙权的了解,他没把百姓迁走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会给刘备留下钱粮?
但盟约已经盖章了,诸葛瑾也只能硬着头皮撒谎,先出了这个门再说!
刘备抬手压了压,语气平静。
“罢了,盟约既已签订,两家便当释去前嫌。些许粮秣器械,不必再作计较!”
诸葛瑾大喜,连忙作揖致谢:“多谢汉中王宽宏大量!”
刘备却又话锋一转,正色告诫。
“孤只望孙仲谋能恪守今日之约,荆州百姓遭此兵祸,许多人家破人亡。孙仲谋日后若再背信弃义,我大汉将士就算不讨曹贼,也要杀到建业!”
诸葛瑾肃容作答:“大王之言,外臣定当如实禀明吴侯。”
刘备抚须,问道:“那糜芳何在?”
“就在船上!”
一直没有机会插话的骆统急忙跳出来说了一句,展示下自己的存在感。
刘备吩咐孙乾、简雍:“公佑、子仲,你二人替孤送子瑜先生与骆公绪出城,顺道把叛贼糜芳带进城来见孤!”
孙乾与糜竺同时出列,拱手应道:“臣遵命!”
诸葛瑾、骆统向刘备及满堂文武作揖告辞,跟着孙乾、糜竺走出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