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晌午,朱然率领最后一支吴军撤出江陵,登船东去。
自这一刻起,城内再无一名吴兵。
关羽随后率两万人马由北门入城,接管了这座荆州重镇。
铁骑踏过青石长街,沿途百姓夹道欢呼,喜迎“王师”。
在荆州百姓的眼中,刘备就是大汉正统,刘备的军队就是王师。
能够重新接受刘备政权的管理,就是重新回到了朝廷的怀抱。
“桑梓们受苦了!”
“多谢乡亲们的支持!”
关羽骑乘赤兔马当先,频频向百姓抱拳致谢,脸上写满了惭愧与感激。
周仓扛着青龙偃月刀跟在关羽马后,关平、关兴、关银屏三兄妹引领着两万将士,列开长蛇一样的队形,列队进城,享受着百姓们的欢呼。
黄权、马超、张南等将领,统率剩余的两万多人马驻扎在城外待命。
大都督府门前,吴人所悬的牌匾被摘下来劈成了木柴,崭新的“前将军府”四个鎏金大字重新挂上了门楣。
昔日因吴军入城而隐姓埋名的关家仆从与婢女,也纷纷回来投奔,府中上下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关银屏如愿以偿,重新住进了自己的闺房。
推开那扇熟悉的雕花木窗,窗外的石榴树还是去年的模样,只是树梢上结满了红透的果实,坠得枝条有些弯曲。
“总算回家了!”
关银屏站在铜镜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还好,吴贼没到我的房间里来起居,否则怕是要让人作呕。”
与关银屏的兴奋截然不同,关羽自回府之后,脸色便一直十分凝重,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天黑之后。
关银屏端了一盘新鲜的橘子,送到了父亲的书房,只见关羽在书案后面闭眼端坐,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阿耶,可有什么心事?”
关银屏帮父亲剥了一个橘子,贴心的问道。
关羽淡然一笑:“为父在思考荆州的将来,莫要多问!”
关银屏知道父亲的性子,他不肯说的事情,就算打破沙锅问到底也得不到答案。
“那阿耶早点休息!”
关银屏无奈,只能放下果盘退出书房。
关银屏走后,书房里的烛光却一直没有熄灭。
整个夜晚,这位五十九岁的大汉前将军,都在反思自己执掌荆州的功过。
他时而在房间里负手踱步,时而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时而走到舆图前审视遐思。
败走麦城时的绝望,军心崩溃时的彷徨,闻听江陵沦陷后的震惊,宛如梦魇般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让关羽刻骨铭心。
虽然南郡现在已经全面收复,但关羽心中清楚,若非刘封千里驰援,自己早已身首异处。
这功劳有七成是刘封的,自己犯下丧师失地的大错,就算大哥不追究自己的责任,难道自己还能再厚颜无耻的继续“都督荆州”?
“唉……”
关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心中下了最后的决定。
或许,自己应该激流勇退,将前线让给年轻人了!
直到窗外天色大亮,关羽方才靠在太师椅上,阖眼睡了一个时辰。
次日辰时,秋阳高照。
下人已经在偏厅摆好了早膳,关银屏亲自来书房请父亲。
关羽洗了一把脸后精神抖擞,关银屏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老爹熬了一宿。
父女走在抄手游廊下面,有说有笑,关银屏在前面蹦蹦跳跳,仿佛一个未长大的少女。
关羽看着女儿高兴的样子,心中暗自沉吟:“战事结束了,也该把婚事办了,这样我也就放下心来了!”
偏厅内,关平、关兴兄弟早就等候多时,看到父亲到来,一起施礼。
“见过阿耶!”
关羽一撩长袍,吩咐道:“吃饭!”
今天的早膳是由关府以前的老厨子做的,还是从前的味道。
一锅黏稠的粟米粥,一碗精心腌制的腌菜,一盘葱煎豆腐,配上一碟油炸黄花鱼,清淡而朴素。
在关羽动了筷子之后,关氏三兄妹开始狼吞虎咽,吃得津津有味。
吃到一半,关银屏放下筷子,开口提议。
“阿耶,如今江陵已经收复,过两日不如让二哥去一趟上庸,把阿娘接回来吧?”
“不必了!”
关羽端着陶碗的手微微一顿,咽下口中的热粥,沉声道:“从上庸到江陵路途遥远,翻山越岭,就不要让你母亲跋山涉水了。”
关银屏闻言,一脸纳闷:“就算路途再远,咱们的家住在江陵,总不能让阿娘一直寄居在上庸吧?”
关羽听罢,放下手中的碗筷,脸上写满了忧虑。
“天下战乱不休,城头的王旗随时变换,今日归汉,明日归吴;这江陵,哪里算得上是咱们的家?”
“就在前天,这座府邸里住的是吴将,城头上站的是吴兵,那时候你觉得江陵算是咱们的家吗?”
“唔……”
关银屏被问得哑口无言。
关羽叹息一声,端起碗来继续喝黏稠的粟米粥,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说起来,咱们老关家的根在河东解县解良镇上。将来大王平定了中原,一统天下,你们还得回乡去祭奠先祖。”
关平、关兴、关银屏听父亲提及故土,神色俱是一肃,纷纷点头称是。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关银屏思忖片刻,依旧不能理解,再次发问。
“可是……阿耶既然觉得江陵不安全,那上庸靠近曹魏,岂不是更不安全?”
关兴也跟着附和:“是啊,阿耶。您不是还打算给银屏和公毅完婚吗?成婚这等大事,怎能不让阿娘回来参加?”
关羽轻抚花白的美髯,语气平稳却又不容置疑。
“为父已经修书一封,让你阿娘带着其他年幼的弟弟妹妹,择日启程,迁去成都定居。”
“去成都?”关银屏杏眼微睁,“从荆州到成都千里迢迢,阿耶为何要把阿娘送到那里去?”
“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关羽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一旁的关平端起粥碗,默不作声。
他跟随关羽统兵多年,心智远比弟妹成熟,此刻显然已经猜到了父亲的意图。
大将镇守边关,家眷入蜀安居,这既是对妻儿家小的保护,更是向主公表明自己的忠诚。
父亲历经此番大起大落,行事已褪去了几分傲气,多了几分老成持重。
当然,父亲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关平还是吃不准,只是猜测罢了。
关银屏见父亲不解释,便将话题引回婚事上,嘴里嘟囔道:“成婚急什么?等平定了天下,再成婚也不迟啊……”
“胡闹!”
关羽顿时拉下脸来,对这个向来宠爱的女儿发出了告诫。
“统一天下,谈何容易?为父还有几年活头,难不成你想到了三十岁甚至四十岁再嫁人?”
关银屏嘟嘴:“高祖皇帝从斩白蛇起义开始,到登基称帝,只不过用了七年,我看一点都不长啊!”
“对手不同,用的年岁当然也不同!”
关羽放下碗筷,拿起旁边的帕巾擦了擦嘴唇,“若是高祖遇上曹操,也不可能统一的这么快!”
“那阿耶的意思是曹操比项羽厉害?”
关银屏饶有兴致的追问,看起来他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关羽清理了一下胡子上面的米粒,肃声说道:“不是这样对比的,项羽是个豪杰,是一代霸主,但曹操更加狡诈。
而且曹操麾下的谋士、武将更多,你让高祖遇上曹操,不可能赢得这么轻松。”
关银屏也放下了手里的碗,双手托着腮帮:“看起来阿耶对曹贼很欣赏啊,他死了!”
关羽的表情明显的一怔,脸上露出一抹哀哀思,甚至是怀念。
随后沉下脸来,训斥道:“你这个丫头休要东拉西扯,说你的婚事。为父已与公毅说定,收复了江陵便为你们完婚。你阿娘虽不在,但有我与大王为你们主婚,难道还委屈了你?”
“好吧……一切听阿耶吩咐!”
关银屏吐了吐舌头,红着脸低下了头。
吃完早膳,关羽唤来府中一名年纪稍长的老妪,吩咐她陪着关银屏带上几名婢子,去街上采办嫁衣与成婚的各项物事,不得寒酸。
“将军放心,一切包在老妪身上,这可是咱们府上的大喜事,绝对出不了任何差池!”
这老妪连忙答应,立刻簇拥着关银屏出门,上街采购嫁妆。
晌午过后。
关羽刚从粮仓巡视完回来,就看到周仓大步流星地奔入府中,隔着老远便抱拳高呼。
“君侯……汉中王乘坐的帅船,已在江陵城外靠岸了。”
“大哥到了?”
关羽大喜,整理了下身上的绿袍,大声召唤:“坦之、安国,速速随为父去江边迎驾!”
“大王来得这么快?”
正要准备回房午睡的关平、关兴兄弟闻言,各自洗了一把脸,换上干净的外袍。
一起来到马厩牵了马匹,在院子里翻身上马,簇拥着关羽出了都督府。
街道上人头攒动,行人熙熙攘攘,一派繁华景象。
许多百姓识得关羽,纷纷笑着打招呼。
“见过君侯!”
“君侯大中午也不歇着,让你受累了!”
关羽在马上频频抱拳,态度和蔼可亲,向沿途的百姓还礼。
不消半个时辰,关羽父子三人与周仓带了百余骑,自江陵南门出城,前往岸边迎接汉中王大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