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岸边,秋风萧瑟。
马超、黄权、张南等驻扎在城外的将领,早已在码头等候多时。
看到关羽在关平、关兴等人的簇拥下策马赶来,众将纷纷上前见礼。
“见过君侯!”
关羽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向众人拱手还礼:“诸位将军久等了。”
寒暄完毕,关羽大步走到码头最前方,右手按着腰间佩剑,一双丹凤眼目不转睛的眺望上游江面,神情难掩激动。
马超身披银鳞兽吞铠,叉腰立于关羽身侧,随口问道:“若是末将没有记错,君侯应当多年未曾见过大王了吧?”
关羽轻抚花白的美髯,叹息一声,语气中透出几分沧桑。
“上次与大哥相见,还是在建安二十年。”
“彼时因为孙权索要荆州,大哥亲自率军五万屯驻公安,最终与东吴湘水划界。这一转眼,已经过去了五年……”
两人正说话间,上游的江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片密集的白帆。
片刻之后,一支由四十多艘大小船只组成的庞大船队顺流而下,浩浩荡荡地驶向码头。
为首的一艘斗舰上,高悬着一面“汉中王”的大纛,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大王到了!”
岸上的蜀汉将士顿时精神一振,纷纷自觉地列开阵势。
帅船缓缓靠岸,水手们迅速抛下缆绳,搭好跳板。
在孙乾、简雍、邓芝、李严等文武群臣的簇拥下,身着赤色衮袍的刘备快步走下跳板。
关羽急步大步迎上前去,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倒在码头的木板上,虎目含泪,声音带着哽咽。
“大哥……小弟无能,丢了荆州,累及三军,愧对兄长重托,请大哥降罪责罚!”
刘备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一把攥住关羽的手臂,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云长,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将关羽扶起后,刘备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义弟。
曾经那个面如重枣、威风凛凛的关云长,如今眼角已布满岁月的沟壑,引以为傲的长髯夹杂着霜白,两鬓更是生出了华发。
回想当年桃园结义时的意气风发,再看如今的沧桑老态,刘备顿觉鼻头发酸,眼眶瞬间红了。
“云长,五年不见,你老了啊!”
刘备声音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大哥!”
关羽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情绪,反手紧紧抱住刘备,兄弟二人就在这江风中相拥痛哭。
周围的文臣武将,无论是马超、李严这等沙场宿将,还是孙乾、简雍这等文臣,目睹此情此景,无不低头拭泪。
许久之后。
刘备方才松开关羽,抬袖擦去眼角的泪水,拍着关羽的肩膀宽慰道:“二弟,荆州之败,非你之过,是大哥对不住你!”
刘备环顾四周将士,朗声说道:“你在襄阳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逼得曹贼几欲迁都,避我锋芒。”
“眼见我大汉还于旧都、兴复汉室之望近在咫尺!”
话锋一转,刘备痛心疾首的自责。
“只怪大哥用人不明,错信了糜芳、傅士仁这两个狼心狗肺的叛贼。
若非他们卖主求荣,断了你的后路,你又怎会遭逢此等大败?千错万错,皆是大哥识人不明之错!”
关羽听得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心中郁结一年的自责与憋屈,彻底烟消云散。
兄弟二人叙罢旧情,马超、黄权、关平、关兴、周仓等人纷纷上前,向刘备施礼参拜。
“臣等参见大王!”
“诸位将军快快免礼!”
刘备向众将抬手招呼,随后转头看向身后的孙乾,沉声下令:“公佑,把那叛贼押下来,交给云长处置!”
“喏!”
孙乾领命,随即转身吩咐,“来人,把叛贼糜芳带下船来!”
“快走!”
“走快点!”
片刻之后,两名如狼似虎的悍卒推搡着一名带着枷锁的犯人,徐徐走下跳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这人头发蓬乱,满脸污垢,身上的囚服散发着酸臭味,活脱脱一个乞丐模样。
若不仔细辨认,谁也看不出这就是昔日高高在上的南郡太守、皇亲国戚糜芳。
“跪下!”
悍卒一脚踹在糜芳的腿窝处,将其踹得跪倒在关羽面前。
糜芳如同捣蒜般疯狂磕头,痛哭流涕地求饶。
“罪将愧对君侯、愧对大汉、愧对大王!
是罪将利欲熏心,受了傅士仁那厮的蛊惑,这才一时糊涂开门降吴。
求君侯念在罪将昔日追随大王东奔西走的微末功劳上,网开一面,饶我不死啊!”
刘备冷冷凝视跪伏在地的糜芳,转头对关羽说道:“二弟,这叛贼交由你来发落。今日是杀是剐,是凌迟处死还是五马分尸,皆由你一言而决,孤绝不过问!”
听闻此言,糜芳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向关羽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血流如注。
关羽居高临下的俯视糜芳,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眼神中杀机若隐若现,陷入了沉思之中。
论糜芳的罪行,若依关羽往日的傲骨与脾气,恨不得立刻拔出佩剑,将这卖主求荣的狗贼碎尸万段,告慰那些惨死在荆州的大汉将士,方能消解心头之恨。
但此时的关羽却比从前更加理智,看事也更加通透。
大哥刘备向来宽厚仁义,重视旧情;他当年在徐州四面楚歌之时,是糜氏兄弟倾尽万贯家财,招募上万死士相助,甚至连妹妹都嫁给了他。
这份天大的恩情,刘备一直铭记于心,这也是为何糜竺在成都位极人臣,地位犹在诸葛孔明之上的原因。
即便糜芳犯下滔天大罪,刘备却丝毫没有迁怒于糜竺,让他在成都依旧官居原职,丝毫没有怪罪。
如今,糜芳犯下这等诛九族的大罪,刘备作为主公,为了大汉的纲纪与律法,绝不可能开口赦免他。
否则,何以堵住天下悠悠苍生之口,以何告慰战死沙场的数万英魂?
只是,就这样杀了糜芳,刘备的心里肯定也不会舒坦。
毕竟糜氏兄弟对刘备的资助实在太大了,大到不在关、张、诸葛亮之下,放在太平盛世,足够换来一张免死铁券。
要知道,刘备刚到徐州的时候,糜氏兄弟为东海巨贾,家财亿万,门客更是高达万人,称之为“天下首富”也不为过。
拥有如此富可敌国的财力,糜氏兄弟没有资助陶谦、没有资助吕布、也没有投靠曹操,而是选择了根基未稳的刘备。
为了扶持刘备,糜氏兄弟倾尽了亿万家财,散尽了上万门客,被曹操征走了万亩良田。
而如今,糜芳确实罪该万死,但他为刘备建立的功劳却也不能抹去。
“兄长能宽恕我丧师失地的罪责,我又岂能让兄长受此为难?这赏罚不明,徇私枉法的骂名就由我关某来背吧!”
关羽双目微闭,在心中暗自下定了决心。
“为了大哥,区区骂名,又算什么?我关羽背了!”
想到此处,关羽眼中的杀气渐渐收敛,他向刘备拱手作揖,情真意切的陈述己见。
“糜芳虽犯下十恶不赦之罪,但念及当年大哥在徐州立足未稳之际,糜氏倾尽家财襄助,若将其诛杀,恐有人腹诽大哥过河拆桥,有损大哥仁义之名。”
“依羽之见,不如褫夺糜芳一切官职,贬为庶民,没收其在荆州的全部家产,充入军资。
留他一条性命,任其自生自灭,如此既彰显了大汉的法度,也顾及了糜氏昔日的功劳。”
关羽话音甫落,原本已经闭目等死的糜芳猛然睁开眼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得连连叩首。
“多谢君侯不杀之恩!多谢大王开恩!”
刘备听完关羽的决断,心中暗自长叹一声。
自己之所以与云长义气相投,亲如骨肉,不仅仅是因为他武艺绝伦,更是因为云长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忠义君子。
为了维护自己这个做大哥的名声与心理,云长甘愿咽下丧师失地的深仇大恨,饶过糜芳一命。
这样的格局,天下几人能及?
刘备与关羽四目交织,缓缓点头。
随后,双眸扫视全场,慨然宣布:“既然云长如此决断,孤便看在糜氏昔日倾尽家财资助大汉的功劳上,免他死罪!”
“自今日起,将糜芳贬为庶民,永不录用,没收其全部家产,以充军资!”
糜芳嚎啕大哭,对着刘备与关羽不停的磕头,撞击的地面不停作响。
“罪民叩谢大王不杀之恩!”
“叩谢君侯不杀之恩!”
对于他来说,能保住性命已经是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根本不敢奢求保住家产。
糜氏的万贯家财虽然没了,好歹他的兄长糜竺还在成都做官,将来去讨一口饭,应该不至于流落街头。
关羽不再多看他一眼,转头看向身侧的周仓,厉声吩咐:“周仓听令。”
“末将在!”
“你即刻点齐五百将士,前往糜芳在江陵的府邸,查抄其所有家产,登记造册,一文钱也不许遗漏!”
“喏!”
周仓抱拳领命,
毫不客气地提着糜芳的衣领将他拽起,大步朝城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