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完了糜芳,刘备并未急着进城,而是转身踏上了帅船旁边的另一艘大船。
船舱内法正正在闭目养神,船只刚从颠簸的状态停了下来,他需要缓一下。
“孝直,孤来迎你了。”
船舱的门帘被掀开,刘备走了进来。
法正从榻上坐了起来,一边穿鞋一边问:“臣适才看到糜芳被押解入城了,不知道君侯如何处置的?”
刘备一脸惭愧,把关羽的意思大致转述了一遍。
法正颔首赞许:“云长真是忠义君子,糜芳虽然罪该万死,但糜氏当年却是也立下了莫大的功劳,若是杀了他,恐怕有损主公的名声。
只要云长将军能放下执念,将糜芳家产充公,贬为庶民,无疑是最好的决定!”
“是啊,云长乃是大义之人,孤永远可以相信他。”
刘备脸上写满了欣慰,上前扶起法正的胳膊道:“孝直啊,孤扶你进城,去看看江陵的繁华。”
“不敢劳烦大王!”
法正起身活动了下四肢,颤颤巍巍的向外面走去。
他虽然嘴里说着不敢劳烦,但还是被刘备挽着一支胳膊,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老友一般,并肩走出了船舱。
在岸上众人的注视之下,刘备搀扶着脸色蜡黄、步履轻浮的法正徐徐走上甲板,来到岸上。
关羽急忙迎上前去,拱手作揖:“孝直先生,你正值壮年,怎生病重至此?”
法正在秋风中拢了拢身上的鹤氅,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虚弱地弯腰还礼。
“有劳君侯垂询,我这病自春天就落下了,再加上夷陵靠近岸边,湿气重,水土不服,因此旧疾复发。
不过,能亲眼看到江陵城头重新挂上我大汉的王旗,法正死亦无憾了!”
“先生乃我大汉股肱,切莫说这等丧气之言,待入城后好生休养,必能逢凶化吉。”关羽连忙宽慰。
众人相见完毕,刘备当即下令入城。
数名力士从船上抬下一顶软轿,把法正安顿妥当。
随后,刘备、关羽、马超及其他文武纷纷上马,在大批精锐甲士的护卫下,浩浩荡荡的穿过城门,自南门进入了江陵城。
汉中王亲临的消息,早已在江陵城内传开。
数万百姓自发聚集在街道两旁夹道相迎,争相一睹汉中王的风采,大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大汉必胜!”
“感谢汉中王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刘备在马上面含微笑,频频抱拳向百姓致谢。
“诸位桑梓,让你们受苦了!”
“自今日起,江陵重归大汉,往后绝不会再让吴人踏入城池一步!”
“汉中王万岁!”
“汉中王万万岁!”
欢呼声如浪潮般涌起,经久不息。
行至大街中段,远远便看到了“关府”的门楣。
崭新的鎏金匾额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府门两侧站着两排甲士,持戟肃立。
但刘备并不在此处下榻,队伍继续前进,越过关府,来到了由“南郡太守府”改建的临时行辕。
这座府邸是荆州最大的官署之一,前后四进院落,足以容纳刘备一行下榻议事。
关羽昨天就已经派人打扫干净,重新布置了帷幔陈设,添了炭火与崭新的被褥。
众人在门前下马,徒步进府。
而作为病号的法正则享受顶级待遇,乘坐的软轿被直接抬进了府邸之中。
刘备在众文武的簇拥下来到议事厅,居中端坐,其他人则按照职位落座,数十名婢子流水般端上茶汤与点心。
刘备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朗声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公毅与子龙天黑之前应该就能赶到江陵。
明日便是中秋,孤今晚在此设宴,众文武共庆收复南郡之功,并论功行赏!”
“谢大王!”
众文武齐声答应。
随后,议事厅内一片欢声笑语,众人一边喝茶闲叙,一边等候刘封、赵云的到来。
从公安到江陵只有八十里水路。
刘封所乘的楼船借着东风溯江而上,船尾白浪翻卷,两侧随行的艨艟、走舸紧紧跟随。
酉时时分,日头尚未落山,江陵南岸的城墙已清晰可见。
城头上旌旗招展,一面面赤色汉旗迎风舒卷。
江陵失而复得不过两日,城门内外却已恢复了几分旧日的繁忙。
沿江码头停泊着运粮的乌篷船,挑夫来回搬运木箱、粮袋,远远望见这支船队,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张望。
在赵云的指挥下,这艘巨大的楼船缓缓靠岸。
早有一队人马在岸边等候,为首的年轻将领身披青色札甲,腰悬长剑,正是关兴。
待跳板搭稳,刘封与赵云并肩走下了甲板。
刘封出门的时候换了一身崭新的白色锦袍,外罩墨青披风,腰间束着玉带,佩剑的鞘口镶以银饰,比起平日披甲执锐之时,多了几分贵公子的气度。
关兴快步迎上前来,抱拳相见:“公毅兄,子龙将军,大王于晌午已至江陵,如今正在行辕等候二位。”
赵云捋须笑道:“有劳安国贤侄久候!”
关兴看了看刘封这一身装束,脸上露出一抹怪笑:“公毅兄今日打扮得这般精神,莫非是为了娶我妹子?”
刘封尚未答话,赵云却已放声大笑。
“哈哈……若果真如此,便是收复南郡、中秋佳节、贤侄成婚,三喜临门。老夫今晚可要多喝几盏!”
关兴也笑道:“子龙将军说得是,阿耶这两日一直催着府中采办嫁妆。银屏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也着急得很!”
“你这兄长,天天嘲笑自家妹子,看我将来不告诉银屏。”
刘封白了这个大舅兄一眼,发出了警告。
关兴翻白眼:“我说刘公毅,我这是向你通风报信,你这胳膊肘子向哪拐啊?”
众人正说话之间,忽听一阵马蹄声自城门方向传来。
只见数十骑簇拥着一名文官疾驰而来,马上之人正是从事中郎孙乾。
来到岸边,孙乾翻身下马,向刘封、赵云拱手施礼。
“公毅将军、子龙将军,大王得知二位抵达,特命乾前来相迎。大王与君侯、孝直先生,还有诸位将军都在行辕中等候。”
刘封还礼道:“有劳公佑先生亲自出迎。”
孙乾笑道:“大王能够顺利收复南郡,公毅将军劳苦功高,大王以你为荣,岂能不迎?”
当下众人不再耽搁,由寇登留下来指挥后面的船只靠岸停泊,并在岸上扎下临时营寨。
刘封与赵云各自翻身上马,在关兴、孙乾的引领下离开码头,直奔江陵南门。
江陵乃南郡治所,城内居民超过二十万。
城池周长数十里,城墙高大厚实,护城河引长江支流灌入,水深数丈。
经过关羽将近十年的经营、修缮,城池规模自然不是武陵、公安能够相比的。
刘封抬头望向城墙上迎风招展的“汉”字大旗,心中忍不住有些感慨。
历史上的这个时候,关羽已经兵败身亡,刘备痛失荆州,孙权则将治所迁往公安,彻底占据长江中游。
如今因为自己的到来,关羽依旧还活在世上,江陵也重新回到了刘备手中。
历史的车轮已经改变了轨迹,将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犹未可知,但自己一定会努力还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至少不让司马氏窃取天下,继而出现衣冠南渡,五胡乱华的悲惨历史。
一行人穿过城门进入城中,沿途百姓看到马上的刘封与赵云,纷纷停下脚步,挥手致以敬意。
更有不少孩童跟在马队后面奔跑,嘴里高呼“平东将军真威风,打得孙权头发懵!”
“哈哈……你们这些小儿真有文化,谁教你们的儿歌?”
刘封在马上“哈哈”大笑,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钱丢在地上,让他们拿去买糖葫芦。
“往后莫要背诵这个了,还是背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更好!”
“不好、不好!”
孩童们抢了铜钱,蹦蹦跳跳的离开,嘴里继续唱诵着“头疼哥”。
“吴侯大军征武陵,损兵折将哭出声。
平东将军真威风,打得孙权头发懵!”
“唉……这些孩童真是谦虚好学!”
刘封在马上大笑:“也不知是哪位大才子写的?让我知道了,一定有赏!”
过了大概两炷香的功夫,一行人抵达汉中王行辕门前。
众人纷纷下马,把坐骑交给门前的侍从牵去饮水喂草,随后由孙乾在前引路,直奔议事大厅。
厅内已经掌起灯烛,数十盏青铜油灯将大堂照耀的一片通明。
刘备居中端坐,关羽坐在下方的位置。
法正身体虚弱,刘备特意命人在左侧为他设了一张软榻。
此刻他披着鹤氅,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面前放着一盏温热的药汤。
再往下则是马超、黄权、李严、简雍、邓芝、张南、关平、王甫、赵累等文武分列两旁。
看到刘封与赵云进来,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门口。
刘封、赵云快步上前来到刘备面前,齐齐弯腰作揖
“儿臣刘封,拜见父王!”
“臣赵云,拜见大王!”
刘备满面笑容,如沐春风般抬手招呼:“公毅、子龙,一路辛苦,快快免礼!”
“谢父王!”
“谢大王!”
二人起身之后,又依次与关羽、法正、马超等人相见。
关羽走到刘封面前,仔细打量了几眼,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的赞叹。
“公毅啊,大半年未见,你比在东三郡之时沉稳了许多,更有大将风范,真是让老夫高兴啊!”
去年腊月,刘封率兵赶往临沮救援之时,虽然已经展现出过人的胆识与谋略,但在关羽眼中,终究还是个年轻后辈。
如今再见,刘封已经是统领数万大军,坐镇一方的荆南都督。
半年来连战连捷,歼灭吴军六万左右,甚至逼得孙权亲自弃城逃命,这份功绩,放眼整个大汉,堪称战绩彪炳。
能与之相比的,也许只有关羽襄阳水淹七军,以及刘备定军击退曹魏,这两场战役能够一较高下。
刘封满脸谦虚,拱手答道:“侄儿能有今日,全仗二叔与父王提携。若无二叔让侄儿来统领荆南,我纵有几分本领,也无法号令荆南诸军。”
“你能打胜仗,是你自己有本事!”
关羽抚着美髯,越看刘封越觉得满意。
赵云在旁边笑道:“君侯还叫什么贤侄?依老夫看,是时候改口叫贤婿了!”
马超跟着附和:“子龙将军说得不错。收复南郡、中秋佳节,再娶关家侄女,正好三喜临门。今日咱们不谈军务,只管一醉方休!”
赵云与马超都曾在刘封麾下听命,自然知道关羽把关银屏许配给刘封之事。
可堂中其他人并不知情。
刘备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下来,黄权、李严、孙乾、简雍等人也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贤婿?
这话从何说起,这刘公毅什么时候成了关君侯的贤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