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昔日糜芳的府邸，位于江陵城南。
庭院广袤，前后有四进院落，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朱漆大门高约一丈半，门楣之上挂着“南郡太守府”的匾额。
如今，这块匾额已经被人摘下，挂上了崭新的“镇东将军府”金匾。
周仓率军查抄糜府之后，府中金银器皿、绢帛粮食、田契账册，早已尽数搬空。
偌大的宅院只剩下一些沉重笨拙的桌案、屏风与床榻，几株桂树下零落了许多枯叶，已经无人问津。
八月十六清晨。
孙乾、简雍带着一帮工匠、奴仆、婢子，来到门前停下了脚步。
两人站在门前，望着崭新的门匾，感慨不已。
孙乾负手说道：“糜芳早些年富可敌国，到头来府邸换了主人，家财悉数充了军资，自己沦落街头，真是世事无常啊！”
简雍摆手道：“不说这扫兴之人了，公毅新婚在即，咱们得把这座府邸装点得焕然一新，免得大王见怪！”
孙乾当即吩咐左右：“把门前石阶洗净，朱门重新上漆。府中旧案床榻，一律搬去后院库房，全部更换新的。”
“喏！”
数十名仆役齐声答应，立刻热火朝天的忙碌起来。
不多时，几十辆满载各种桌椅、床榻、漆器、屏风、被褥的牛车陆续驶进府中。
一时间，府邸内忙得热火朝天。
有人清扫庭院，有人搬运酒坛，有人将崭新的漆案、木榻抬入房中，还有人在后院布置新房。
婚榻上的帷幔换成大红颜色，枕席、被褥全部更换了新的，窗棂上贴了双喜剪纸，墙上挂起寓意多子多福的画卷。
糜芳留下来的痕迹，不过两日便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这日清晨，刘封在寇登的陪同下前来查看自己的新家。
寇登看着这座比“前将军府”还要宽阔几分的宅院，忍不住咧嘴憨笑。
“都督，这府邸可真够气派，糜芳这厮倒是替将军攒下了一座好宅子！”
刘封瞥了他一眼：“父王与岳父不杀他已经足够仁慈，再不没收他的家产，难不成让他过逍遥快活的日子？”
抬头望着门楣上的“镇东将军府”五个金漆大字，刘封心中不由得暗生感慨。
九个月之前，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还在上庸的风雪里为自己的性命担忧。
那时孟达在侧居心叵测，申耽反复无常，关羽困守麦城，东三郡随时可能生变，自己前途暗淡。
而现在，自己不仅成了蜀汉的荆州大都督，还即将迎娶关羽之女，拥有了江陵城中这座豪宅华府。
只是，刘封心里很清楚。
府邸再大，官位再高，也是刘备给的。
只有牢牢掌控住荆州的兵马、钱粮与民心，才算真正有了立足之地。
“寇登。”
“末将在！”
“你让岳川派几名可靠的人手扮成仆从混进府内，将里面的仆役、婢女全部摸查一遍，尤其是糜芳留下来的旧人，一个也不能轻信。”
寇登抱拳领命：“末将明白！”
刘封又补了一句：“喜事归喜事，但防备不可松懈！”
镇东将军府准备得热火朝天，相隔不远的前将军府同样一片忙碌。
一名主事的老妪带着十余名婢子忙着清点嫁妆。
绸缎、铜镜、梳妆匣、女红等物件，足足装了二十余口箱子，整齐的堆放在偏院。
关银屏的嫁衣也已经裁好。
大红锦缎上绣着鸾凤祥云，针脚细密，衣摆缀以金线。
关银屏从小跟着父兄习武，对女红并不精通，只能任由府中老妪为自己操持。
她嘴上说着一切从简，却每日都要去偏院看上几遍，唯恐哪里出了差错。
唯一让她遗憾的，就是母亲不在身边。
出嫁之时，母亲不能在身边叮嘱，终究是一件憾事。
八月十八这日傍晚，关银屏坐在闺房的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怔怔出神。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关羽换了一身宽松的绿袍，手抚长髯走了进来。
关银屏急忙起身：“阿耶怎么来了？”
“明日之后，你便要嫁为他人之妻，为父有几句话要交代。”
关羽在窗边的胡床上落座，示意女儿坐到对面。
关银屏难得乖巧，双手放在膝上，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关羽沉吟片刻，肃声道：“你自小被为父宠坏，性情直爽，不拘小节。这些放在家里无妨，嫁人之后却不可再任性妄为。”
“公毅如今贵为荆州都督，掌管数郡军政。你是他的正妻，言行举止不只关乎自己，也关乎刘、关两家的颜面。”
“以后在府中要勤俭持家，约束婢仆，敬重长辈。公毅处理军务之时，不可无故打扰，更不可仗着为父的身份与他争吵。”
关银屏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关羽皱眉：“为父还没有说完。”
关银屏只好坐直：“阿耶你请继续说。”
“女子出嫁，当以夫为纲。”
关羽郑重告诫：“你那舞刀弄枪的脾气也要收敛一些。不可动不动便拔剑吓唬下人，更不能与公毅动手。”
“我何时对他动过手？”
关银屏忍不住辩解：“公毅兄武艺不弱，真要交手，我也未必打得过他。”
“你还想与他交手？”
关羽眉头一挑。
“没有、没有！”
关银屏急忙改口：“女儿一定做个贤妻良母，对他百依百顺。阿耶说什么，女儿都记住了。”
关羽看她这副敷衍模样，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公毅性情沉稳，也能容你。只是成婚之后，不比从前，你自己要心中有数。”
关银屏收起玩笑之色，认真答应：“阿耶放心，女儿知道分寸。”
关羽微微颔首。
临走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穿戴整齐的嫁衣，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不舍。
女儿终究长大了。
嫁的又是自己为她挑选的如意郎君，理应高兴才是。
……
五日时间转瞬即逝。
八月二十清晨，江陵城内鼓乐喧天。
镇东将军府外张灯结彩，街道早已洒扫干净。
沿途百姓扶老携幼，聚在两旁观看荆州都督迎亲。
刘封头戴进贤冠，身穿大红喜袍，腰束玉带，骑着一匹披红挂彩的红马走在队伍最前方。
寇登、张苞二人担任傧相，各自换上崭新红袍，率领数百人的迎亲队伍随后。
鼓手吹奏喜乐，军中力士抬着聘礼，沿街迤逦而行。
道路两旁，不时有孩童高声叫嚷。
“镇东将军娶媳妇喽！”
“关家娘子嫁给汉中王儿子喽！”
张苞在马上听得直咧嘴：“什么平东将军，都已经是镇东将军了，这些小儿的消息也忒不灵通啦！”
关府大门敞开，门外人头攒动，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关羽身穿崭新的绿袍，头戴武冠，领着关平、关兴、周仓等人站在门外迎接新郎官的到来。
刘封翻身下马，对着关羽长揖到地。
“小婿拜见岳父！”
关羽抚须颔首，打量一眼精神抖擞的女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吉时已至，进去接银屏吧！”
“多谢岳父。”
刘封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府中。
后院闺房内，关银屏已经穿戴整齐。
只见她头戴凤冠，身披霞帔，面前垂着绣有鸾凤的红色盖头，双手交叠置于腰间，少了往日的英姿飒爽，多了几分端庄。
老妪扶着她走出闺房。
关银屏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能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既期待又有些忐忑。
待走到前院，她依照礼数向父亲辞别。
“女儿拜别阿耶！”
声音出口时，已经带了几分哽咽。
关羽抚须微笑，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再次叮嘱。
“去了刘家，务必要谨守妇道，与丈夫相互扶持。往后夫妻同心，莫负两家情义。”
“女儿记下了！”
关银屏答应一声，在刘封的搀扶下缓缓登上婚车。
关羽负手立在府邸门前，目送迎亲的队伍渐渐远去，久久没有转身。
迎亲队伍绕着江陵主街转了一遭，方才返回镇东将军府。
府门外已经宾客云集，关羽父子三人与周仓也抄近道前来赴宴。
婚礼在府邸大堂举行。
刘备与关羽分别以男、女双方家长的身份在上面端坐，稍后要接受新人的跪拜。
仪式由孙乾主持，赵云、马超、黄权、李严、简雍、蒋琬、马良、邓芝、王甫、赵累等江陵文武，几乎悉数到场。
而法正因病未能久坐，只在正厅露面片刻，随后便由侍从送回汉中王行辕休养。
在孙乾的主持下，刘封与关银屏分别行了沃盥之礼、同牢之礼、合卺之礼，算是正式结为夫妻。
“礼成！”
孙乾扯着嗓子高喊一声，“将新郎新娘送入洞房！”
婚礼结束之后，酒宴开始。
众将纷纷举杯畅饮，从上午一直持续到申时末，众人这才尽兴而归，陆续起身告辞。
天色渐暗，喧闹了一日的将军府终于安静下来。
一轮银月升上夜空，清辉越过屋脊，洒在后院的青石路上。
新房内，龙凤花烛静静燃烧。
关银屏头顶红盖，端坐在婚榻边缘，听着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房门推开。
刘封挥退送行的婢女，独自走入房中，反手关上房门。
他来到婚榻前，拿起案上的玉如意，缓缓挑开盖头。
烛光映照之下，关银屏凤冠霞帔，双颊泛红。平日英气明艳的眉眼，今日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羞涩。
刘封看了片刻，笑着说道：“银屏妹子今日真美。”
关银屏抬眼瞪他：“都已经成婚了，还叫妹子？”
“夫人说得是！”刘封改口极快，“为夫一时没有习惯。”
关银屏听到“夫人”二字，脸色愈发红润，嘴上却不肯示弱。
“阿耶再三叮嘱，让我嫁人之后温顺贤惠，以夫为纲。以后只要你不欺负我，我自然做个贤妻。”
“若是我欺负你呢？”
“那我就……”
关银屏下意识想说拔剑，想起关羽的叮嘱，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就去找伯父评理！”
刘封忍俊不禁：“都成了儿媳妇了，还叫伯父，这不乱套了吗？”
“呵呵……郎君真是伶牙俐齿。”关银屏跟着哑然失笑。
两人饮过合卺酒，婢女又送来热水。
待洗漱完毕，刘封亲手替关银屏摘下沉重的凤冠，解开束发的金钗。乌黑长发披散下来，垂在大红嫁衣之上。
关银屏低着头，往日的爽朗不知去了何处，羞怯的不敢抬头。
刘封不再多言，伸手揽住她的纤腰，将她拥入怀中，一同倒在柔软的喜榻之上。
红烛燃尽，帐幔低垂，夜色正浓。
两人行过周公之礼，共赴这良辰美景，度过了一个缠绵缱绻的洞房花烛夜。
对于刘封来说，自今夜起，他在这乱世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