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亮。
刘封醒来时,关银屏已坐在妆台前梳头。
她换下了昨日的凤冠霞帔,穿上一件浅青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衫,乌黑长发挽作妇人髻。
两名婢女跪坐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替她插上玉钗。
看到刘封坐起身来,关银屏从铜镜中看了他一眼,想起昨夜在床榻上的情形,双颊顿时红了。
刘封披衣起床,笑着走到她的身后:“夫人起得真早!”
“阿耶家规极严,不许我们睡懒觉。今日是大婚后的第一天,用过早膳之后,你陪我回门。”
关银屏说话的时候,不敢与刘封正视,只是自顾自的照镜子。
“好啊,我马上命寇登准备回门礼!”
刘封正要召唤寇登,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寇登快步来到门外,隔着门楣禀报。
“都督,行辕来了一名内侍,说有急事求见都督。”
刘封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昨夜众人饮酒庆贺,江陵城内一片太平,能让内侍一大早赶来传讯,会是什么大事?
“让他到前厅等候。”
“喏!”
刘封迅速洗漱更衣,换了一身墨青色武袍,腰悬佩剑,大步来到前厅。
一名年约三旬的内侍早已候在堂中,正在焦急的来回踱步,看到刘封出来,急忙上前拱手施礼。
“见过都督,汉中王命小人急召将军前往行辕。孝直先生……怕是不行了!”
“什么?”
刘封闻言,脸色骤变。
法正昨日还抱病参加了自己的婚礼,没想到只隔了一夜,竟然病危。
“来人,备马!”
刘封厉喝一声,转身便向外走去。
关银屏从后院追了出来,扯着嗓子问道:“郎君,出了何事?”
“孝直先生病危,父王召我过去!”
刘封翻身上马,又对关银屏道:“你留在府中,不必跟来。”
这种事情,女人不便抛头露面。
关银屏满脸遗憾的点头:“没想到孝直先生竟然病得如此厉害,夫君你快去吧!”
刘封与寇登各自翻身上马,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出了府邸,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江陵长街,直奔汉中王行辕。
从镇东将军府到汉中王行辕不过数里,刘封策马疾驰,不到两炷香便抵达门前。
门外停满了车马,显然在江陵的文臣武将已经赶来了很多。
刘封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快步走进行辕。
来到后院,果然不出刘封所料,关羽、赵云、马超、李严等人几乎都来到了现场。
众人神色肃穆,不苟言笑,昨日大婚时的喜庆早已荡然无存。
关羽身穿一袭深绿袍服,手抚长髯,眉宇间满是沉痛。
赵云负手站在廊下,望着紧闭的房门,一言不发。
马超脸色阴沉,平日总是锐利逼人的双目,此刻也多了几分无奈。
而作为法正好友的李严更是如坐针毡,背负双手,在院子里不停地走来走去。
刘封走到众人身边,压低声音问孙乾:“公佑先生,孝直先生如何了?”
孙乾长叹一声,摇头说道:“昨夜亥时,孝直先生忽然咳血,气息微弱。大王连夜召来医工救治,奈何药石难进。”
“唉……孝直先生今年才四十五岁,真是天妒英才啊!”
刘封叹息一声,稍稍退后,与众人一同站在门外,送别法正最后一程。
厢房之内,刘备命人烧起炭火为法正取暖,但却无济于事。
法正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双颊清瘦,呼吸时断时续。床前摆着一只铜盆,盆中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刘备坐在榻边,紧紧握着法正的右手,脸上写满了无奈。
这位年过花甲的汉中王,此刻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孝直啊……孤还想与你一道北伐中原,克复两京,还于旧都。孤还想让你亲眼看到大汉中兴,天下一统。”
“你……你怎能在这时候弃孤而去?上天何薄于我刘备啊!”
法正缓缓睁开眼睛凝视刘备,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主公……臣本是扶风一介失意之人,若非主公信任,臣不过是碌碌之辈,何来今日的大汉尚书令?”
“能得主公信重,臣三生有幸。”
法正说得言辞恳切,句句赤诚。
刘备紧紧握住法正的手,连连摇头。
“不是孤成就了你,是孝直你成就了孤。若无你,孤何以取巴蜀?何以定汉中?何以有今日的汉中王之位?”
法正轻轻喘了一口气,声音愈发虚弱。
“臣今年四十有五,虽未能为主公平定天下,却也有幸参与定军山之战,助黄老将军斩夏侯渊。
又在公安之战中略献薄策,让主公成功的收复了南郡。臣这一生,死亦无憾!”
刘备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情不自禁的顺着脸颊流下。
法正停顿片刻,又艰难的说道:“臣死之后,主公不必过于伤怀。臣之才,不过能谋一时之策,收一城一地。”
“孔明之才胜臣十倍,他不仅善于谋略,更能治国安民,统筹钱粮,整顿吏治,亦能统率大军,镇守一方。”
“有孔明辅佐主公,大业可期,大业可期啊!”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向来以睚眦必报著称的大汉军师在临终之前并没有诋毁他人,反而极力盛赞诸葛亮这个同僚。
“孔明确是王佐之才,但一个好汉三个帮,孤也需要孝直你啊!”
刘备连连叹息,像是一个怨妇,“孝直你还不到知天命的年龄,真是天妒英才,天不助我啊!”
法正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似乎想起了这段时日的荆州战事。
“更让臣欣慰的是刘公毅的崛起。”
“此子能文能武,胸有城府,临事果断,敢于用险,也敢于担责。临沮救君侯,武陵挫孙权,公安退吴军,皆非寻常将领可为。”
“将来若能有公毅在外领兵、孔明在内辅政,主公何愁汉室不能复兴?”
刘备陷入了沉默之中。
厢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声音。
法正看出刘备神色有异,轻声问道:“主公可有心事?”
刘备低头看着法正枯瘦的手掌,叹息道:“孝直啊,孤有一件心事,压在胸中许久,今日想听你一句真话。”
“主公请说。”
法正面带微笑,似乎已经猜到了刘备要说的话。
刘备紧紧握住法正的手掌,像是下了极大决心才说出后面的话。
“孤也不瞒你,孤虽做到了汉中王,但骨子里终究是个俗人。我还是盼着阿斗能继承我的基业。”
刘备忍不住摇头苦笑:“就算我刘备自诩一生仁义,到老却依旧不能免俗,呵呵……”
“公毅的功劳越大,地位越高,孤就越担心他日后会威胁到阿斗。请先生教我,该如何平衡两人的关系?”
法正闻言,枯瘦的脸上没有露出意外之色。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臣与刘封相处半年有余,看得分明。此人行事虽然狠辣果断,但本性不坏,绝非大奸大恶之人。”
“主公以诚相待,他必鞠躬尽瘁,为复兴大汉竭尽全力,不会做王莽篡汉之事。”
法正顿了顿,目光直视刘备。
“反之,若是处处猜忌,处处掣肘,必然适得其反。良驹不堪鞭挞,猛虎不甘樊笼,道理便是如此……”
刘备听罢,沉默半晌,面上浮现几分愧色。
“听先生一席话,刘备如同茅塞顿开。”他低头看着法正的手,喃喃说道,“是我鼠目寸光了。”
片刻之后,刘备抬起头来,眼中的纠结与犹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坦荡。
“只要公毅一心为大汉鞠躬尽瘁,再兴汉室,孤又何必非要执念于传位阿斗?”
刘备的声音变得沉稳,仿佛是在对法正说,也仿佛是在对自己说。
“太平立嫡,乱世立贤!”
“若阿斗将来不堪大任,公毅又是个正直能成大事之人,孤将大汉的基业传于他,又有何妨?”
法正听完这番话,枯瘦的面容上绽开了一个安心的笑容。
他看着刘备,嘴唇微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手臂缓缓垂落,垂在床榻一侧。
胸口不再起伏。
刘备握着那只渐渐变凉的手掌,怔怔地坐了许久。
屋内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终于,刘备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法正的手,将其平放在胸前。他站起身来,替法正将被角掖好,又伸手合上了他尚未闭拢的双目。
“孝直,你安心去吧,孤相信大汉一定会再次中兴!”
刘备的声音平静如水,唯有微微发红的眼眶泄露了他内心的悲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