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步履沉重地走到门前,从里面拉开了房门。
门外秋阳正好,照在满院肃立的文武脸上,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的投了过来。
刘备的目光扫视了众人一遭,用悲痛的声音轻声说道:“孝直走了!”
四个字落地,院中一片死寂。
关羽闭上双眸,长长的叹息一声。
赵云低下头去,捻着胡须摇头。
李严更是捶胸顿足,直呼法正的表字:“孝直啊,你怎么就走了呢?”
刘封安静的站在人群之中,心头五味杂陈。
如果说诸葛亮是刘备的韩信、张良、萧何结合体,那么法正就是刘备的陈平。
如果没有法正,黄忠就不会创造定军斩夏侯的辉煌战绩。
没有法正拖着病躯在夷陵献策,或许蜀军到现在还无法突破吕蒙的夷陵防线,荆州之战,最后如何收场,难以预料!
而现在,法正的去世,对于刘备来说,无异于断了一条臂膀,对他的心理打击想来一定非常巨大。
“真是天妒英才,可惜法孝直了!”
刘封在心中暗自叹息。
自己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虽然改变了历史的大方向,但有些事情却无法改变。
就在今年,夏侯惇病死于洛阳,曹操也在一个多月之前病逝。
而现在,法正也因病辞世,只不过比历史上多活了半年而已……
这三人本就身患重疾,能多撑几个月已是极限,终究逃不过天命。
倒是吕蒙那厮,至今还活得好好的,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
刘封认为,曹操、法正、夏侯惇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被疾病缠身,就算历史的车轮出现了偏移,但三人依旧难逃宿命,仅仅也只是多活了半年而已。
而吕蒙的死因与三人不同,他是正值壮年的武将,身体强健,没有疾病。
历史上,他的死因是在江陵染上了瘟疫,属于意外。
如今江陵之战的走向被完全改变,吕蒙的生活轨迹出现了偏差,所以他逃过了这一劫,继续好端端的活在世上,担任他的大都督。
看到关羽、赵云等陆续进了房间,刘封收起思绪,跟随众人的脚步走进房间,送别法正的遗体。
病榻上的法正走得十分安详,双目紧闭,脸上挂着一丝浅笑,仿佛睡着了一般。
论年龄,法正与马超差不多,比刘备、关羽、孙乾、简雍等人年轻了十五六岁,属于蜀汉的青壮派,若是法正不死,肯定会为蜀汉发挥巨大的作用。
而现在,众人除了惋惜之外,也只能念叨一声“天妒英才”、“天不假年”之类的话语。
刘备背负双手站在院子里,等众人从房间里走出来之后,面无表情的宣布。
“孝直辅佐孤夺取益州,献策汉中,决胜定军山,又在荆州之战中献上奇谋,功勋卓著。”
“孤决定追封孝直为太尉,追谥邳城亭侯,由其子法邈承袭。”
“另赐黄金五百两、蜀锦一百匹,以恤法氏家眷。”
众文武齐声称赞:“大王英明!”
刘备又吩咐孙乾与简雍:“公佑、宪和,你二人即刻在江陵采办上等棺椁,为孝直整理遗容。”
“待诸事准备妥当,孤亲自护送他的灵柩返回成都,交给孝直的家眷厚葬,不得延误。”
孙乾与简雍一起弯腰领命:“臣遵命!”
随着刘备一声令下,行辕内外很快忙碌起来。
孙乾亲自上街为法正挑选棺木,最终选了一副上等梓木棺椁。
简雍则带着入殓师为法正清洗仪容,更换寿衣,并做了防腐处理,争取将他完整的运回成都,交给他的家眷下葬。
……
八月二十二,辰时。
江陵南门外,长江码头上旌旗招展,刀枪猎猎。
刘备本来想在江陵待到八月底,但现在因为法正的辞世,只能提前返程,亲自护送法正的遗躯返回成都,方能彰显自己对他的器重。
准备跟随刘备返回成都的兵马总数为三万七千人,但由于蜀军只有八十多艘船只,仅能运载一万余人,因此大部分兵马都要沿着江岸徒步行军。
刘备决定,自己与关羽、赵云、孙乾等人乘船,由黄权、张南、傅肜等武将统率其他两万七千名将士徒步返程。
向西走二百多里之后就是夷陵,到了那里还要接上黄忠。
这位老将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比刘备还年长十二岁,属于高危人群,刘备可不敢让他长途跋涉,以免有个闪失。
除了黄忠之外,那里还有一万将士,到时候将会跟随着从江陵撤退的大军,一起向巴蜀班师。
总计四万七千将士,这就是刘备从荆州撤回巴蜀的全部人马。
为了表示对法正的尊重,刘备征用了蜀军目前唯一的楼船,也就是刘封在公安缴获的那一艘。
楼船体积大、吃水稳,在江面上行驶起来稳如泰山,可以最大程度保护棺椁内的法正遗体。
随着呜咽的号角持续响起,法正的棺椁被八名力士从城内抬了出来,一直来到岸边,方才停下脚步。
那艘四层的楼船静静的停靠在岸边,等候刘备等人上船。
为了表示对法正的哀思之情,刘备从一名力士手里接过担子,决定亲自把法正抬上楼船。
“大哥,你已是六十岁的人了,还是换愚弟来吧?”
关羽担心刘备的身体,急忙劝阻。
赵云、孙乾、黄权等人也是纷纷开口劝阻:“大王固然因为孝直之死悲痛,但请保重王体!”
刘封也跟着劝:“父王,你还是站到一旁,让孩儿代你抬棺便是。”
“谁也不许劝阻!”
刘备双目如炬,语气不容置疑,“孤今年也不过六旬而已,孤还能抬得动棺椁,又不是上战场!”
众人无奈,只能由着刘备。
关羽想要抬刘备身后的另外一根横木,但他的身高实在太高了,比其他力士要高出一头多,只能作罢。
最终,在万众瞩目之下,刘备与其他七名力士抬起沉重的梓木棺椁,踏着跳板,把法正的遗躯送到了楼船之上。
待将法正的棺椁安顿妥当,刘备重新走下楼船,来到了送行的刘封、马超、李严等人面前。
刘封拱手低头:“父王尽管回巴蜀处理朝政,荆州交在儿臣手上,父王尽管宽心便是!”
刘备伸手拍了拍刘封的肩膀,满脸厚望:“公毅啊,荆州北接曹魏、东连孙吴,那是我大汉的前沿重镇,切勿大意疏忽。
荆州刚刚经历了一年多的大战,民生疲敝,不宜轻启战端,你要薄赋轻徭,让百姓们喘口气。”
“孩儿谨记父王教诲!”刘封恭恭敬敬的领命。
刘备点了点头,目光又看向李严。
“正方,你身为南郡太守,当尽心辅佐公毅。江陵若有差池,孤唯你是问!”
李严急忙弯腰作揖:“臣必当恪尽职守,绝不辜负大王重托。”
刘备又向马超、关平、邓芝等人做了叮嘱,这才在众人的恭送下转身返回了楼船之上。
“回去吧!”
刘备与关羽、赵云等人并肩立在船头,挥手作别。
“呜呜——”
片刻之后,低沉悠长的号角声自江面响起。
船上的水手解开缆绳,数十支长橹同时探入水中,搅起一团团白浪,巨大的楼船缓缓驶离码头。
看到帅船离开,周围的斗舰、艨艟等数十只战船纷纷解开缆绳,跟在大船后面,依次驶进了大江之中。
长江北岸,两万七千将士已经列开长达五六里的阵型。
“出发!”
随着吴懿一声传下,骑兵在前,步卒居中,沿着官道向夷陵方向开拔。
浩浩荡荡的队伍踩踏的烟尘滚滚,与江面上庞大的船队并驾齐驱,顺着奔腾不息的大江,逆流西去。
刘封站在码头上,目送船队渐行渐远,直到帅船上“汉中王”的大纛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红点,这才收回视线。
身后,马超走上前来,与他并肩而立。
“法孝直这一走,大王怕是要消沉一阵了。”
刘封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望着江面出神。
过了半晌,他转身面向身后的众将,大声说道:“诸位,大王已经班师回成都,咱们也该回城了。”
刘封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西去的帆影,扬起了手中马鞭。
“从今日起,荆州的担子就压在我们肩上了!”
众将纷纷上马,簇拥着刘封调转马头,穿过南门,朝江陵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