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睁睁看着自己管辖的疆域缩水了三分之二,李严实在忍不住了,即便自己打自己的脸,也决定予以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
“都督用心良苦,下官感激不尽。只是临沮、当阳对于南郡至关重要,若是贸然划走,恐怕……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
刘封似笑非笑地凝视李严,脸上写满了关怀。
“正方兄适才不是说政务烦冗,分身乏术么?
若正方兄觉得保留五县还是忙不过来,那不如……把枝江也一并划给宜都郡?本都督也是为了正方兄的身体着想啊!”
李严胸膛剧烈起伏,胡须微微颤抖,最终还是生生咽下了这口恶气。
“都督体恤下官,李严感激涕零!
都督乃荆州之主、假节钺,军政大事自是都督说了算。
莫说划走当阳、临沮,就算是都督要把江陵一并划归宜都,下官也唯命是从!”
“哈哈……正方兄言重了,我这不是担心太守累坏了身子嘛!”
刘封大笑两声,伸手拍了拍李严的肩膀:“既然你没有异议,此事便这么定了。本都督马上拟文送往成都,恳请父王批准。”
最后拱手作别:“正方兄政务繁忙,我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都督慢走!”
李严脸色铁青地把刘封送出了衙门。
望着刘封策马远去的背影,双拳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
他本想撂挑子给刘封一个难堪,却没料到被刘封借力打力,一刀削去了半个南郡,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回到书房,李严枯坐了半个时辰,还是决定给刘备修书上奏此事。
在刘备那里,自己已经跟刘封撕破脸了,甚至已经弹劾他煽动民心、图谋不轨,也就没必要再有所保留了。
李严打定主意,取来一卷帛书铺在案上,蘸饱墨汁,沉思片刻后落笔。
“臣南郡太守李严,谨启大王:刘公毅近日巡视诸县归来,召臣议事,欲恢复宜都郡旧制……”
李严写得极为讲究,通篇没有一字反对恢复宜都郡。
宜都本就是刘备在荆州时所设,自己若是反对,便等于驳了大王的面子。
但他旋即笔锋一转,将矛头对准了具体的划分方案。
“恢复宜都旧制,臣并无异议。惟临沮、当阳二县,皆为江陵北面之藩篱。
临沮连通东三郡,若有魏军南下,则此处首当其冲。当阳距江陵不远,乃南郡腹地门户。
二县若改隶宜都,南郡军政割裂,守备不便,臣以为当慎之又慎。”
这一段写完,李严搁下笔审视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站得住脚,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随即他继续书写,笔锋愈发凌厉。
“臣自知才疏学浅,难当大任。自到任以来,先有族侄违法被诛,臣教导无方,愧对大王信任。
继而又遭都督削地,南郡由十二县缩为五县,臣虽无怨言,然同僚军民皆知此事,臣颜面尽失,日后政令难行。”
“杀侄在前,削地在后,臣不敢揣测都督用意,唯觉将帅失和,恐误国事!
臣恳请大王将严调离荆州,另行安置。
无论巴蜀边陲,抑或汉中苦寒之地,纵任一县小吏,臣亦绝无怨言,唯恐贻误国事!”
最后几句,李严写得极为恳切,可谓字字血泪,句句衷肠。
他知道刘备器重自己,这封信表面上是请求调走,实则是以退为进。
刘备若想继续重用自己,就必须出面约束刘封。
退一万步讲,就算刘备真把自己调走了,也必然会在心里给刘封打上一个“没有容人之量”的标签。
如果刘备不出面替自己挽回颜面,继续留在荆州被刘封打压将会度日如年,毕竟他是执掌军政大权的大都督,胳膊拧不过大腿。
与其继续留下来,不如调到别处另谋出路。
用自己的南郡太守换来刘备对刘封的成见,说起来也算出了一口心头的恶气。
而且,在李严看来,凭自己在刘备心目中的分量,换个地方照样做太守,没必要继续留下来受气。
万一刘备听了自己的话,出面给刘封压力,甚至把刘封调走,那自己就有了出头之日。
这一刻,李严甚至在心中憧憬自己接任荆州大都督的场景。
虽然希望不大,但万一发生了呢?
书信晾干,李严仔细卷好塞入竹筒,以蜡封口,走到门外召唤一声。
“来人!”
一名心腹推门入内:“府君有何吩咐?”
李严将竹筒递了过去,沉声吩咐。
“你即刻出城,快马赶往成都,把这封信交到二公子手中。让他择机面呈大王,不可耽搁。”
“喏!”
心腹接过密信,揣入怀中,转身出了书房。
李严望着那人消失在廊下的背影,长吐出一口浊气。
“刘封小儿,你个螟蛉之子看好了,我就不信大王会一直纵容你……哼哼!”
作为在官场浸淫了二十多年的老油条,李严能够猜到刘备内心的想法。
他拼搏一生,难道甘心把打下来的江山交给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
李严一点都不相信!
“刘封小儿,未来的路还长着呢,老子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政治,什么叫帝王权术,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
离开太守衙门后,刘封带着寇登等人策马返回镇东将军府。
江陵城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华,街道两侧商铺林立,布庄、酒肆、铁铺、药铺应有尽有。
路边还有不少百姓摆摊售卖瓜果、陶器、草鞋与鱼虾,叫卖声不绝于耳。
刘封经过一处十字路口,正要纵马而过,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边,忽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穿着粗布麻衣,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竹笠,守着两只装满大枣的竹筐,正低声招揽生意。
“新打的红枣,三钱一斤,又大又甜的鲜枣,快来买啊……”
这男子虽然衣衫寒酸,脸上也多了许多憔悴,但刘封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咦……竟然是糜芳这厮?”刘封着实大出意料。
曾经家资万亿,富甲天下,在荆州做了十余年太守的“糜二爷”,如今竟沦落到在江陵街头摆摊卖枣,实在是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世事无常”!
“停!”
刘封勒住坐骑,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寇登顺着刘封的目光看去,脸上顿时露出厌恶之色:“都督,那不是叛贼糜芳么?”
“正是此人。”
刘封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大步走向枣摊。
糜芳听到马蹄声在面前停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待看清来人竟然是刘封,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急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罪民糜芳,见过大都督。”
他放下手中的木斗,弯腰施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
四周百姓听到“糜芳”这个名字,纷扭头看来。
有人认出这个献城降吴的叛徒,立刻指指点点,低声咒骂。
糜芳把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刘封倒也没有当街羞辱他,只是背负双手问道:“糜子方,你怎么在这里卖起了枣?”
糜芳苦笑一声:“回都督,罪民的家产已经全部抄没充公,如今身无分文,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刘封看了看两个竹筐:“你糜家当年号称徐州巨富,族中难道无人接济?”
这句话戳中了糜芳的痛处。
他沉默片刻,长叹一声:“罪民落到今日这步田地,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家产被抄之后,四个妾室带着尚未成年的儿女各自逃散。正妻杨氏又气又病,没过几日便死在了榻上。”
“罪民有三个成年儿子,他们怨我害得糜家蒙羞,使他们再也抬不起头来,都与我断绝了父子关系。”
“长子与三子去了成都,投奔他们的大伯去了。次子不愿留在荆州,已经返回徐州东海谋生。”
说到这里,糜芳抬手擦了下眼角,声音愈发苦涩。
“罪民本想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奈何身无盘缠,幸得一个老仆收留。”
“他在城外有一处破院,院中种着几棵枣树。近日枣子熟了,便让我摘下来卖些钱,凑足路费再走。”
刘封听完,心中没有多少同情。
背主降敌,献出江陵,害死无数将士,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也是他罪有应得!
按照罪行,送他下地狱与傅士仁这狗贼团聚都不为过!
突然之间,刘封猛地想起江边那支乱成一团的水师。
糜芳担任南郡太守多年,一直镇守江陵,手下不可能没有水军。
此人虽然品行不堪,但不代表一无是处。
自己现在急缺懂水战的人才,何不废物利用?
想到这里,刘封沉声问道:“糜子方,你可懂水战?”
糜芳愣了一下,没想到刘封会问起这个。
“罪民担任南郡太守之时,麾下有两千水军,大小战船二十余艘。平日里也时常登船操练,遇上军情,还曾亲自指挥战船巡弋江面。”
“若说精通,罪民不敢自夸。但如何训练桨手,如何变换船阵,如何借助风向水势,多少有些心得。”
刘封不动声色地追问:“你这两筐枣,全部卖完能有多少钱?”
糜芳低头看了眼竹筐,如实回答:“若是不被人压价,大概能卖两三百钱。”
“莫卖了。”刘封开门见山,“本都督给你一碗饭吃。”
糜芳猛然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封继续道:“江陵水师缺少一个懂水战之人,本都督可以让你以幕僚身份进入水寨,协助操练水师,每月酬劳两千钱。”
“但你只是受雇做事,没有官职,也无品秩,更谈不上恢复身份。
这不算违背父王将你贬为庶民的命令。你若愿意,明日便去江边水寨报到,不愿意就拉倒!”
糜芳怔在原地,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每月两千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衣食无忧。
更重要的是,他不必再顶着叛徒的骂名沿街卖枣,可以重新做些自己熟悉的事情。
“罪民愿意、罪民愿意!”
糜芳激动的声音发颤,当即便要屈膝叩谢。
刘封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臂,没让他跪下。
说起来,这家伙也算是个长辈,让他跪自己不合适,被李严看到了,又要大做文章。
“先别急着谢我。”
刘封盯着糜芳的眼睛,肃声说道:“你要把自己懂得的水战本领教给士卒,让这支水师尽快形成战力,本都督才会继续用你。”
“若你只是想进去混一口饭吃,敷衍应付,那便领一个月的酬劳走人。到时候,不会再有人给你第二次机会。”
糜芳连作揖:“都督放心,罪民一定倾囊相授,不敢藏私!”
刘封扭头招呼:“寇登,拿一贯钱来。”
寇登虽然满脸不情愿,还是从马背上的褡裢里取出一串铜钱,快步送了过来。
刘封接过铜钱,随手丢进竹筐。
“这一贯钱算是预支了你半个月的饷银,你回去准备一下,明日辰时到水师大营报道,不得迟误。”
“一定、一定!”
糜芳激动不已,再三作揖道谢:“多谢都督给罪民一条活路,糜芳定当尽心尽力!”
刘封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马。
糜芳目送队伍远去,这才挑起两只竹筐,脚步匆地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