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
李严乘坐一辆乌篷马车,带着数十名亲随出了江陵南门。
他对外声称巡视江边仓廪,实际上却绕道去了水寨,想看看这几日水师操练得如何。
自从他撂下水师的差使后,便再也没有踏入这座大营半步。
李严很清楚,关兴虽然弓马娴熟,但对水战几乎一窍不通。
刘封麾下的将领全是陆战出身,包括马超、张苞、吴班在内,有一个算一个,上了船那就是赶鸭子上架。
自己这一撂挑子,江陵水师必然陷入混乱。
李严甚至已经想好,等到江陵水军彻底荒废,自己再向刘备上书一封,弹劾刘封用人无方、荒废军备。
马车行到距离水寨两三里处,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
李严掀开车帘,朝江面望去。
只见十余艘艨艟分作前后两队,顺流而下。
前队排成锥形,后队则分列左右。
中军斗舰旗帜挥动,鼓点突然由急转缓。
最前方的几艘艨艟同时收桨转舵,在江面上划出半弧,迅速调转船头。
左右两翼随之散开,围向中央一艘充当敌船的斗舰。
船头士卒举起木盾,弓弩手在后方依次列阵。
随着一声锣响,数十支没有箭镞的训练箭矢射向敌船。
紧接着,前排士卒甩出钩索,将那艘走舸牢勾住。
整套动作虽然谈不上天衣无缝,却也进退有序,并未出现船只相撞、号令不明的情况。
李严坐在车中,脸色渐阴沉下来。
这支水师与自己执掌之时相比,竟然没有退步多少。
“停车!”
李严沉声吩咐。
车夫勒住马匹,李严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岸边有十几名士卒正在搬运木料,修补一艘破损的艨艟。
李严唤来一名什长,故作随意地问道:“最近水师由何人统率?”
那什长认得李严,急忙拱手回答:“回府君,如今由吴班将军统率。”
“吴班懂得水战?”
“吴将军负责军纪与调度,平日操练主要由糜教头负责。”
“哪个糜教头?”
“就是以前的南郡太守糜芳。”
李严闻言,面露惊讶。
“糜芳?”
“正是!”
什长咧嘴笑道:“糜教头这几日吃住都在水寨,天不亮便让我们起营操练。”
“弟兄们起初不服他,但练了几日,确实比从前顺畅了许多,慢慢的大伙也就没了意见。”
李严没有继续询问,挥手让什长退下。
糜芳担任南郡太守十余年,懂些水战并不奇怪。
只是此人投降东吴,罪名已定,又被刘备贬为庶民,谁能想到刘封竟会把这个叛贼从犄角旮旯捡回来,用他训练水师?
这一招,着实出乎李严的意料。
他原本想用水师拿捏刘封,逼对方低头,没想到刘封宁肯启用糜芳,也不肯向自己说一句软话。
“回府!”
李严脸色铁青的扔下一句话,转身登上马车。
回到太守府后,他径直走进书房,命侍从取来帛书。
糜芳是刘备亲自下令贬为庶民的叛臣。
刘封如今将他召入水寨,虽然没有授予官职,却让他负责训练近万水军。
这件事若是往轻了说,叫用人不拘一格;往重了说便是藐视王命,私自启用罪臣。
李严提笔蘸墨,很快又写下一封书信。
“臣近日巡查江边,得知刘公毅私召叛臣糜芳入水寨,令其训练万余水军。”
“糜芳卖主降吴,献江陵以资敌,致使荆州覆没,将士横死。大王念糜氏旧恩,免其死罪,贬为庶民,已是法外施恩。”
“今刘公毅不经奏请,擅用罪臣,使其出入军营,传授军令。臣恐荆州将士寒心,更恐奸贼故态复萌,泄露水师虚实,伏请大王明察。”
写完之后,李严把书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封入竹筒,交给心腹送往成都。
他已经决定与刘封斗到底。
只要抓住机会,便要弹劾一本。
纵然一封书信不能动摇刘封,十封、二十封积累下来,也能在刘备心里埋下一根根刺,早晚让他刘封遍体鳞伤。
……
转眼又过了七八天,已经到了九月下旬。
江陵的秋风已经有了几分寒意,在江上训练的水师将士也都换上了厚厚的麻衣。
刘封数次来到江边巡视,看到在吴班、糜芳的合作下,这支军队竟然被训练得秩序井然,进退有据,心中不由得欢喜不已。
荆州治中从事马良、镇东将军府长史邓芝、主簿赵累,俱都一起跟着刘封来江边观看。
听说了刘封雇佣糜芳担任教头的故事之后,众人俱都开怀大笑,夸赞刘封用人不拘一格。
“哈哈……这笔钱花得值啊!”
“一个月两千钱的军饷,这糜子方应该是自秦汉以来,最便宜的教头了吧?”
马良抚须感慨:“昔日的东海糜氏,家产万亿,门客过万,谁能料到这糜芳今日竟然会为了两贯钱卖艺啊,真是世事无常!”
巡视完了水师,众人返回江陵城,各司其职。
晌午时分。
数名来自成都的使者驰入江陵,将一封公文送到了镇东将军府。
刘封正在后院午休,听说成都来了公文,立即命人把使者带进大堂相见。
使者风尘仆仆,见到刘封后拱手施礼。
“下官奉汉中王之命,送来军政公文,请镇东将军查收。”
寇登接过公文,检查了一遍火漆与印信,确认没有拆启过,方才转交给刘封。
“使者一路辛苦,请去驿馆歇息。”
刘封命寇登送了使者两贯赏钱,等使者离开后,这才拆开公文细看。
书信的内容既出乎刘封的预料,又在情理之中,只是刘封没想到刘备会这么快就做出决定。
刘备在公文中做出裁定:调李严前往上庸担任太守,辅佐张飞执掌东三郡军政。
南郡太守一职由黄权接任。
黄权不日便会从成都起程,赶来江陵上任。
看到这里,刘封心中顿时明白,成都那边很可能派人来荆州秘密调查自己与李严的冲突了。
否则,就算要把李严调走,也不会这么快、这么急!
公文后面,刘备同意恢复宜都郡,但对辖地划分做了明确限制。
宜都郡只能恢复从前的疆域范围,下辖夷陵、夷道、秭归、巫县、很山五县。
临沮与当阳仍归南郡。
刘备在公文中指出,临沮是连接东三郡与江陵的咽喉,当阳则是江陵北面的门户,二县不可轻易划出,更不可削弱南郡作为荆州军政中心的地位。
公文末尾,还有刘备亲笔写下的一段训诫。
“公毅执掌荆州,肩负重任,凡事当思虑周全。惩奸除恶固然无错,亦须顾全同僚情面,不可恃节钺而行事激进。”
“将帅和睦,方能守土安民。望吾儿慎之、慎重、行事三思!”
刘封看完,将公文缓卷起。
从这番训诫来看,刘备并不认为自己斩杀李恪有错,但显然对自己拆分南郡、打压李严的做法有所不满。
“看起来,父王还是十分器重李严这厮!”
刘封摩挲着被自己修剪的十分有型的胡须,在心中猜测刘备写这封书信的前因后果。
通过书信内容来看,李严绝不可能只写一封书信。
这家伙至少三番两次的写信告状,让刘备意识到自己这个荆州大都督已经与他水火不容,因此才把李严调离了荆州。
事实上,刘封的猜测完全正确。
费祎接了刘备的命令后,快马赶到江州,又从江州乘船顺江而下来到夷陵登陆。
费祎乔装成商贾,从夷陵来到当阳,暗中调查走访刘封在当阳的所作所为。
他在当阳城中住了数日,暗地里走访了修城的民夫、受伤百姓以及两名遭到凌辱的女子。
经过调查,费祎发现李恪犯下的罪行证据确凿,当阳百姓对他的死亡无不拍手称快。
至于“万岁”之言,费祎也基本调查清楚。
当阳的百姓确实喊过“大都督万岁”,但在此之前,还喊了“大汉万岁”、“汉中王万岁”。
当时数千百姓群情激奋,对刘封惩奸除恶的行为感激涕零,这才脱口喊出,既没有预谋,更没有人暗中授意。
费祎迅速返回成都,将调查结果如实禀报给刘备。
刘备得知真相,确认李严这几封密信确实有夸大其词,甚至是挟私报复之嫌。
加上李严自己请求调离,又弹劾不断,刘备与诸葛亮商议后,为了荆州的稳定着想,干脆顺水推舟把李严调去上庸给张飞做副手。
“让李正方去伺候三叔那个暴脾气,这安排倒是有趣。”
刘封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心中大快。
对于黄权接任南郡太守,刘封更是举双手赞成。
黄权的能力不在李严之下,人品正直坦荡,识大体顾大局。
有这样一位搭档坐镇江陵,安抚民生,刘封便能彻底腾出手来经略军事,比整天把精神耗费在和李严勾心斗角上,自然好了不知多少倍!
至于当阳和临沮划不划归宜都,刘封现在根本不在乎。
当初他提出这个划分,纯粹是为了打压李严的嚣张气焰。
如今李严都卷铺盖走人了,自己又何必再去折腾底下的州县?
刘封当即命人唤来长史邓芝。
“伯苗,你即刻替本都督起草两份文书。”
刘封条理清晰地吩咐道,“其一,派人送往武陵,调原武陵太守樊胄前去夷陵,出任新恢复的宜都郡太守。
其二,即日张榜公告南郡诸县,宜都郡自今日起正式恢复,下辖夷陵、夷道、秭归、巫县、很山五县,治所设在夷陵。”
邓芝拱手应诺:“下官遵命!”
邓芝领命而去,很快便起草好了公文,交给书佐誊抄数份。
一份送往武陵调樊胄赴任,一份送往夷陵筹备郡府,其余则发往南郡治下各县,并在江陵城门、坊市张榜公告。
闲来无事,刘封决定亲自去一趟太守府。
既然李严要走,自己作为荆州大都督,必须去“依依惜别”,表达自己的不舍之情。
用胜利者的姿态,去看看这位心高气傲的李太守临行前那如丧考妣的面孔,也算是一桩快事。
然而,当刘封来到南郡太守府时,却看到府门前已是冷冷清清。
守门的差役见大都督亲至,急忙上前行礼:“拜见都督!”
“李太守何在?”刘封下马询问。
差役躬身答道:“回都督,李太守说是接到了来自成都的调令,要去上庸赴任。
他简单的收拾了行囊,于一炷香之前,带着自己的亲兵从北门出城去了。”
刘封摇头叹息,一脸不舍。
“唉……本都督本想摆酒为他饯行,谁知正方兄去心似箭,竟然未能亲自送别,实在让人遗憾啊!”
既然李严已经先走一步,刘封也只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江陵城北的官道上落叶纷飞,秋风透着几分萧瑟。
李严迎着北风策马疾驰,脸色比这深秋的天空还要阴沉。
调任上庸的文书,对他而言不啻于当头一棒。
虽然他做好了被调离的准备,但还是没想到这一天居然来得这么快!
在这场官场角逐之中,自己暂时输了。
侄子被杀,撂挑子失败,南郡太守也被调换。
刘备虽然没有降他的官职,还让他前往上庸担任太守,可东三郡远离成都,又有张飞坐镇,他这个太守能有多少权力,前途未卜。
一路走来,李严胸中堵得难受。
走出十余里后,他终于勒住坐骑,回头朝江陵方向望了一眼。
高大的城墙早已消失在田野尽头,只剩官道上来往的行人。
“刘封小儿,你休要得意太早。”
李严在心底叱骂一声,“你这个螟蛉之子,功劳越大,威望越高,距离祸患便越近。”
“今日你胜我一筹,来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扬鞭抽在马臀上,率领队伍继续北上:“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