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
鄂县,吴侯行辕。
一场秋雨过后,江风陡然转寒。
行辕前的“孙”字大旗下,数百甲士分列左右,长戟如林,耀目生辉。
驻守长沙的陆逊昨日乘船抵达鄂县,坐镇巴丘的朱然也奉命赶来。
除此之外,周泰、潘璋、孙韶、诸葛瑾、虞翻、骆统、韩综、吕据等文武官员悉数到场。
而投降刘备不成,被吴军裹胁着东下的潘濬也在其中,以辅军中郎将的身份参加今天的这场会议。
对于潘濬来说,刘备也好、孙权也罢,只要能重用自己,就可以暂时效力,反正双方目前旗鼓相当,很难看清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今日这场军议,关系着江东下一步的用兵方向,众人不敢怠慢,天色方亮便陆续来到行辕候命。
辰时三刻,孙权身穿紫色锦袍,头戴武弁大冠,在亲卫簇拥下进入议事厅。
“拜见主公!”
看到孙权出现,众人齐刷刷地躬身作揖。
“诸位免礼!”
孙权走到主位落座。
文武分列左右,武将以陆逊为首,文官则以诸葛瑾为首。
在孙权身后,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江淮舆图。
从襄阳、南郡一直画到庐江、合肥,山川、河流都标注得十分清楚。
孙权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
自八月初,魏吴两家在庐江开战,至今已有整整两个月。
张辽奉曹操之命接收庐江,被朱桓以各种理由拖延,在城下白白空等了两个月,连庐江大门都没有进去。
接到曹操的命令之后,张辽立刻率兵强攻庐江,由此拉开了两家大战的序幕。
只是张辽没有想到的是,命令传到自己手里的时候,曹操这个魏王已经去世了。
但张辽已经向吴军发起进攻,开弓已无回头箭,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打下去。
得知张辽向庐江发起进攻,镇守合肥的曹休、夏侯尚也率三万魏军杀出合肥,猛攻濡须坞。
朱桓遭到两路夹攻,一边据险固守,一边派人赶往巴丘向孙权求援。
孙权本来就想趁着曹操刚死的机会,浑水摸鱼攻占合肥,没想到张辽竟然主动进攻。
孙权自然不甘示弱,当即命吕范率两万兵马顺江而下,驰援朱桓。
并迅速与刘备议和,归还江陵,命大都督吕蒙率甘宁、凌统、韩当,提兵三万,火速增援庐江。
如此一来,加上朱桓麾下的三万兵马,吴军在淮南战场投入的总兵力已经超过八万人。
彼时,曹丕刚刚继位一个月,正欲借一场胜仗树立威望,自然也不会向孙权示弱。
得知吴军向淮南投入重兵,曹丕当机立断,命徐晃放弃临沮,率三万精兵东进合肥,加入战场。
同时,命司马懿从汝南、寿春、颍川等地调集粮草军械,交由曹休统一调度。
吴军方面,吕蒙精于谋略,水战无敌,麾下甘宁、凌统骁勇善战,朱桓更是文武双全。
魏军方面,主将曹休虽然稍弱,但张辽、徐晃皆是久经沙场的名将,麾下步骑骁勇,陆战强悍。
尤其是张辽,吴军一提起他的名字,士气就会降低三分。
在过去的两个月内,魏、吴两军围绕庐江与濡须坞交锋十余次,双方互有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
九月初,吕蒙派甘宁率水师夜袭魏军粮仓,烧毁粮草数万斛。
几日之后,张辽便率骑兵突袭吴军偏师,斩首两千,把失去的颜面找了回来。
就这样,战局形成了僵持态势,谁也无法取得决定性胜利。
面对这种局面,孙权心烦意乱,动辄大发雷霆。
东吴在荆州与蜀军厮杀将近一年,累计折损六万多兵马,耗费钱粮不可计算,还折了蒋钦、孙皎、马忠、李异等将领。
最终的结果被迫交还了南郡,在荆州战场堪称完败。
尤其让孙权扎心的是,战场上失败也就罢了,自己还搭上了妹子的清白,让刘封这狗贼赚了便宜。
而且,这事自己只能烂在肚子里,就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没法倾诉,要多郁闷就有多郁闷!
吴军刚从荆州撤出,转眼又在淮南陷入苦战。
建业的许多大臣对此颇有微词,不明白魏吴两家此前还是盟友,为何转眼之间便兵戎相见?
但孙权心里十分清楚,两家的翻脸并不意外。
当初为了让曹魏出兵牵制刘备,自己拿出了十足的诚意,只要曹操肯真心实意地帮自己攻打刘备,那就把庐江割让给曹魏。
曹操嘴上答应得痛快,实际却只派文聘到房陵虚张声势,敷衍欺骗自己,企图白嫖拿到庐江。
更可恨的是,曹操竟将出使洛阳的陆绩斩首,将首级送回巴丘示威,这完全是不能忍受的事情!
老天有眼,曹贼杀了陆绩之后就薨了,曹魏易主,由曹丕继位。
自己不趁这时候趁火打劫,出一口心头的恶气,更待何时?
只是孙权发现自己低估了曹丕的能力与威望,在曹操死后,曹魏并没有发生内乱,曹丕迅速坐稳了魏王的位置。
两个月的鏖战下来,合肥依旧牢牢掌握在魏军手里,吴军很难突破魏军防线。
无奈之下,孙权只好召陆逊、朱然赶来鄂县,共商破敌之策。
但在讨论军事之前,孙权还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鄂县北依大江,西连荆楚,东通柴桑,南接长沙,乃我江东上游门户。”
“孤这些日子反复思量,‘鄂县’之名平平无奇,不足以彰显我军开疆拓土之志。”
“故自今日起,孤决定改鄂县为武昌!”
孙权说到这里,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鄂县的位置。
“武昌者,以武而昌,武运昌隆!”
“孤要把建业的中枢机构迁到武昌,从今往后,亲自坐镇前线,西御刘备,北伐曹魏。”
“让天下人看看,我江东绝不满足于偏安江东!”
众臣闻言,纷纷高声称颂。
“主公英明!”
“此等雄心壮志,天地可鉴!”
诸葛瑾出列拱手,大声说道:“武昌地处江汉要冲,水陆交通便利。主公坐镇于此,既可总揽荆南,又能策应淮南,实乃最佳选择。”
骆统紧随其后:“以武而昌,正合我江东气象。主公迁治武昌,必能威服荆楚,开拓疆土!”
“哈哈……孤一定会拿下合肥,剑指中原,鲸吞荆楚!”
孙权伸开双手,接受群臣的欢呼,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把鄂县改名武昌,并设为自己的治所,并非孙权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方才做出的决定!
建业虽然城池坚固,人口众多,却位于江东腹地;政令传到长沙、巴丘,多有不便。
武昌位于长江中游,战船顺流可至庐江,溯流可达江陵,南下又能进入长沙,位置远比建业更适合统筹各方战事。
更重要的是,孙权想借迁治之举向江东士族表明,自己绝不会因为荆州失利而退缩自保。
待百官称颂完毕,孙权重新落座。
“迁治之事,稍后由子瑜、仲翔拟定章程,分批将尚书、典农、军需诸曹迁来武昌。”
诸葛瑾与虞翻同时拱手:“臣等领命!”
安排完这件事,孙权把目光投向陆逊。
“伯言,淮南的军报你都看过了。吕子明与曹休鏖战两个月,始终无法打开局面。”
“照这样耗下去,即便再打半年,也未必能拿下合肥。”
“你素来足智多谋,可有破敌之策?”
陆逊从席间起身,拱手说道:“臣以为,淮南战局之所以陷入僵持,并非吕都督用兵不当,而是曹魏能够不断从汝南、谯郡调兵增援。”
“魏军的援兵、粮草源源不断,张辽、徐晃俱都能征善战,短期内想要奏功,实非易事!”
孙权摩挲着紫色的虬髯,叹息道:“孤为此寝食难安,伯言可有破敌妙计?”
陆逊拱手禀奏:“以臣之见,若想打破僵局,必须迫使曹魏分兵。臣有两条计策,可以同时施行。”
孙权精神顿时为之一振:“伯言快快道来!”
陆逊缓缓开口:“第一策,我军从武昌出兵,渡江攻打魏国江夏郡。”
刘表死后,魏蜀吴三家瓜分荆州,魏吴两家各自设置了一个江夏郡。
孙吴占据长江以南的大部分地区,以夏口为郡治。
曹魏则控制江北诸县,以西陵为郡治,由文聘出任太守。
两个江夏郡隔江对峙,彼此之间时有冲突。
只是在过去的几年内,孙权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偷袭南郡上,因此江夏暂时相安无事。
陆逊走到地图前驻足,手指沿着长江向北,落在了魏国江夏郡的治所西陵上面。
“西陵位于长江北岸,距离武昌不过八十里。文聘虽然骁勇,但其麾下兵马也就万余左右。
我军若从武昌、夏口两路渡江,合兵攻打西陵,曹丕绝不会坐视江夏失守。
一旦魏军从淮南抽兵增援江夏,吕都督便有机会攻取合肥。
如果曹魏不调兵救援江夏,那我军便打下江夏,再穿过武胜关,包抄曹军后路,切断合肥的粮草供应,必能破之!”
孙权盯着舆图凝视片刻,缓缓点头:“嗯……伯言所言有理,那第二策如何用兵?”
陆逊的手指落在江陵上,又从江陵朝襄阳画了一条线。
“臣的第二策,请主公遣使前往江陵,请刘封出兵攻打襄阳。”
潘璋首先提出了不同意见:“刘封这厮,与我军结下了血海深仇,他会出兵帮我们攻打曹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