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洛阳距成都两千余里,加之入冬以来大雪频降,道路难行,消息传递比平日慢了不少。
直到十一月二十五这天,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才从北面赶回成都,带来了一个足以撼动巴蜀大地的消息。
“启禀大王,曹丕于十一月初九在洛阳筑坛受禅,已然登基称帝!”
斥候单膝跪在王宫大殿中,声音嘶哑,显然已经连续赶了好几天的路。
刘备正在批阅各地呈报的文书,闻言顿时面色骤变,手中朱笔掉落在地。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斥候咽了口唾沫,重新禀报:“十一月初九,曹丕在洛阳逼迫天子禅位,自立为帝,定国号为魏,改元黄初。”
“这个逆贼!”
刘备忍不住拍案而起,“竖子真是狂妄,就算他爹活着也不敢如此大逆不道,曹丕他怎么敢的?”
刘备做梦都没想到,曹丕才刚继承魏王不过半年,竟然就敢篡汉称帝。
“天子现在何处?”
斥候低下头去,语气悲痛:“据小人打探到的消息……汉帝已经在许都遇害了。”
“好一个奸贼!”
刘备手抚额头,一脸悲痛,“消息可真?”
斥候肯定地道:“小人从洛阳经关中进入汉中,沿途所闻皆是如此。至于详细情报,小人不敢妄言。”
刘备双手撑在桌案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建安元年,他在许都朝见天子的情景犹在眼前。
那时候的刘协还不过十五六岁,生得清瘦文弱,却努力在曹操的阴影下维持天子的体面。
刘备至今还记得,刘协拉着自己的手,唤他“皇叔”时眼眶里闪烁的泪光。
那是刘备最后一次见到天子,如今却阴阳两隔了。
最重要的是,曹丕篡汉自立,岂不意味着大汉政权就此寿终正寝?
“来人!”
刘备平息了下情绪,急声下令:“立即召孔明军师、云长将军及满朝文武入宫议事!”
“喏!”
传令的内侍飞奔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成都的蜀汉重臣便陆续赶到了王宫。
诸葛亮一袭青色深衣,手持白羽扇,最先入厅。
关羽、赵云、黄忠、许靖、糜竺、谯周、秦宓、伊籍、简雍等文武紧随其后,按照官职分列两旁。
众人俱都一脸凝重,显然在赶来的路上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
刘备简短地将斥候带回的消息转述一遍,最后说出天子遇害时,声音微微发颤。
满堂文武闻言,尽皆色变。
关羽丹凤眼圆睁,怒不可遏:“曹丕篡位在先,弑害天子在后,此等禽兽行径,天理难容,当出兵伐之!”
黄忠须发皆张,愤然道:“曹丕小儿如此猖狂,老夫恨不能提三尺剑,直取洛阳,斩此逆贼!”
赵云面色凝重,拱手道:“大王,天子若果真遇害,大汉社稷危在旦夕。眼下当先明正视听,安定益州军民之心。”
许靖仰天长叹:“大汉四百年基业……当真就这样完了?”
厅中群情激奋,各种咒骂声此起彼伏。
唯有诸葛亮始终没有开口。
他轻摇羽扇,等众人发泄完愤怒之后,方才上前一步,拱手对刘备进言。
“大王请节哀,天子遇害一事,目前尚未证实。
曹丕既然以禅让之名代汉,多半会效仿王莽,给天子留一条活路,以堵天下人悠悠之口。
不过,无论天子是死是活,曹丕篡位已是既成事实。
眼下当务之急,并非追究曹丕弑君与否,而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汉尚有宗室存在,汉统未绝。”
刘备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孔明有何建议?”
诸葛亮略作沉吟,肃声说道:“亮以为,大王应在成都城外设立祭坛,率满朝文武遥祭天子亡灵。
一来告慰汉室列祖列宗,二来昭告蜀中军民,我大汉与曹贼势不两立。”
刘备闻言,点头赞成:“孔明所言有理,传孤诏令,明日在城北设祭坛,遥祭陛下。”
百官散去。
诸葛亮派遣费祎征用民夫,连夜在城北十里搭建了一座简易祭坛。
祭坛以夯土垒成,虽不高大,却庄重肃穆,四面悬挂白幡。
次日辰时。
刘备头戴白帻,身穿素服,率诸葛亮、关羽、赵云、黄忠、许靖、糜竺、谯周、秦宓等文武百官,步行出城,来到祭坛之下。
冬日的成都天色阴沉,薄雾笼罩在城外的田野上,枯黄的草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祭坛上摆着三牲供品,香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被风一吹便散了。
刘备拾级登坛,亲手将三炷清香插入香炉,随后面朝北方,长躬倒地,行了三拜九叩之礼。
坛下百官齐齐弯腰,跟随行礼。
刘备直起身来,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眼眶通红,嗓音哽咽。
“高祖斩白蛇起义,光武据河北中兴,大汉国祚四百余年。今曹丕篡逆,社稷蒙尘,天子蒙难……”
说到此处,刘备的声音哽住了。
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滚落面颊。
“备虽不才,身为汉室后裔,未能匡扶社稷,有负列祖列宗……今日设坛遥祭,伏惟天子在天之灵,佑我大汉不灭!”
坛下众臣俱都面色悲戚。
关羽闭目垂首,铁塔一般的身躯微微颤抖。
赵云满面肃穆,黄忠白发飞扬,老迈的身躯在寒风中站得笔直。
数万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在祭坛外围,许多人失声痛哭。
消息如同呼啸的寒风一般,迅速传遍了成都的大街小巷。
曹丕篡汉称帝,天子遇害——这两个消息好似两道惊雷,炸得成都军民人心惶惶。
大汉立国四百余年,在无数百姓心中,“汉”不仅仅是一个国号,更是一种刻入骨髓的身份认同。
自己祖祖辈辈都是“汉”人,而现在,汉亡了,自己岂不是成了亡国奴?
街头巷尾,酒肆茶坊,到处都在议论纷纷。
“大汉当真亡了?”
“曹丕那个篡贼,迟早遭天谴!”
“幸好还有汉中王在,大汉还没完呐!”
“希望汉中王继承大统,竖起旗帜,北伐中原,还于旧都!”
祭奠完毕,已过午时。
刘备率众臣徒步返回王宫,一路上无人说话,气氛有些压抑。
来到大殿,刘备居中端坐,众人分列左右。
诸葛亮整了整衣冠,正要开口说话,劝刘备继承大统,树起汉室旗帜,忽听大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大王。”
内侍在门外躬身禀报,“镇东将军府主簿赵累在宫门外求见,自称带来了镇东将军的书信。”
刘备眉头一挑:“赵累?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赵累快步走入正厅。
他身上穿着一袭被霜雪浸透又烘干的灰色袍服,靴底沾满了泥土,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赵累走到厅中,对刘备拱手施礼:“臣赵累拜见大王!”
“免礼。”刘备打量了他几眼,“你从荆州赶来,可是公毅有要事禀报?”
赵累先把荆州最近的情况做了个禀报。
“回大王的话,都督于十月中旬应孙权所请,出兵北伐。
先后攻克编县、宜城、云杜等数县,后因曹仁主力南下,暂时屯兵云杜,伺机而动。
总体而言,荆州政通人和,百废待兴,三军用命,将帅齐心。”
站在旁边的关羽闻言,忍不住轻抚美髯,面露微笑。
这个女婿没有让自己失望!
刘备颔首赞许:“公毅做事稳妥,孤向来放心。但你千里迢迢赶来成都,不只是为了报告军情吧?”
赵累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漆封缄的木匣,双手奉上。
“都督在云杜闻知曹丕篡位,特命臣昼夜兼程赶回成都,将这封书信当面呈交大王。
都督再三叮嘱,此书只可由臣亲手呈上,不经旁人之手。”
旁边的内侍上前几步,从赵累手里接过木匣,转呈刘备。
刘备打开木匣,取出帛书展开阅读。
目光刚刚扫过开头几行字,脸上的表情便从期待瞬间转为震怒。
“……曹贼篡位,汉祚倾覆。父王身为高祖后裔,孝景皇帝玄孙,当上承光武之志,下顺军民之心,进位称帝,以续汉统……”
刘备看到这里,猛然将帛书掷在了地上。
“公毅真是放肆!”
满堂文武被刘备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顿时面面相觑。
不知道刘封在书信中写了什么,竟然惹得大王雷霆震怒?
刘备指着地上的帛书,面色铁青的对众人抱怨。
“刘封这竖子胆大妄为,竟然劝孤称帝!天子蒙难,尸骨未寒,他就急着让孤登基,安的什么心?”
闻听刘备所言,厅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诸葛亮闻言却是眼前一亮,心中暗叹,刘封竟然与自己想到一块了?
为今之计,只有劝汉中王登基称帝,才能稳定巴蜀军心民意,继续北伐大业。
诸葛亮上前两步,弯腰将地上的帛书捡起,捧在手里仔细阅读。
“真是气死孤了!”刘备一脸怒容,“孔明你看看,这竖子写的什么东西!”
诸葛亮没有急着回话,将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将帛书传给了身旁的关羽。
关羽接过帛书看完,随即又递给许靖。
许靖看完传糜竺,糜竺看完传谯周,一封帛书在朝中重臣手里转了一圈。
帛书末尾,镇东将军刘封、卫将军马超、威远将军吴班、议郎邓芝四人的签名与官印清晰可见。
等几个人传阅完毕,诸葛亮方才转身面向刘备,抱着羽扇开口。
“请大王息怒,臣以为,刘都督这封劝进书,非但不是胆大妄为,反而是老成谋国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