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川话音落下,顿时满堂哗然,议事厅内险些炸了锅。
“什么……曹丕竟然真的篡位了?”
“天子禅位,大汉岂不是亡了?”
“这曹丕好大的胆子啊,曹操没敢做的事情他居然做了,真他娘的有种!”
关兴脸色铁青,厉声大骂:“曹氏父子世受汉禄,却行篡逆之事,当真猪狗不如!”
张苞也跟着破口大骂:“曹操这个老贼一辈子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儿子比他还不要脸,刚继承魏王之位几个月,便敢夺取汉家江山,真是罪该万死!”
马超的反应更加激烈。
他父亲马腾与两个弟弟皆被曹操诛杀,马氏数百口也多死于曹军之手。
如今曹丕又篡夺汉室江山,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
“曹贼篡汉,天下共愤!”
马超握住腰间佩剑,怒声发誓:“若有朝一日杀入洛阳,超定要亲手斩下曹丕的脑袋,祭奠大汉历代先帝!”
吴班、邓芝等人也纷纷斥责曹丕大逆不道。
相比之下,刘封倒是没有多少震惊,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大将姿态。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早就知道曹丕必然会代汉称帝。
只是由于曹操比原本的历史晚死了几个月,他本以为曹丕会把登基的时间推迟到明年,没想到历史的车轮兜兜转转,曹丕最终还是在公元二百二十年的冬天建立了魏国。
这意味着,东汉已经正式灭亡。
建安二十五年,也成了大汉最后一个年号。
就算刘备伐魏灭吴,再建大一统的王朝,那也不是东汉,在后世将会被称为“季汉”,或者其他朝代。
众将大骂一通之后,邓芝率先冷静下来,朝刘封拱手问道:“都督,曹丕既已篡汉,天下局势必然大变。我军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众人停止叫骂,一起望向刘封。
刘封背负双手,在厅中来回踱步,思忖下一步的对策。
曹丕称帝,对天下各方势力的影响绝非换个年号那么简单。
刘备之所以能在益州、荆州立足,是因为他以汉室宗亲自居,打着匡扶汉室、讨伐曹贼的旗号。
无论曹操如何强大,刘备都能以大汉臣子的身份与之对抗。
可现在刘协已经禅位,大汉在名义上已经宣告灭亡。
若刘备继续以汉中王自居,便会陷入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大汉朝廷已经没有了,又从哪里来的汉中王?
在场的镇东将军、卫将军、建威将军等官职,法理何在?
没有大汉朝廷,他们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想明白这些之后,刘封停下脚步凝视邓芝,缓缓开口。
“伯苗啊,我准备给父王修书一封,劝他进位称帝,继承大汉正统!”
话音刚落,众人俱都露出震惊之色。
关兴失声道:“劝大王称帝?”
张苞瞪大双眼,挠头说道:“曹丕刚刚逼迫天子禅位,已成天下人口中的乱臣贼子。若大王也称帝,岂不是与曹丕一样?”
马超虽然没有说话,脸上同样带着疑惑。
刘封不慌不忙地回到帅案后落座,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做出分析。
“两者自然不一样!”
“曹丕受汉禄、封魏王,却逼迫天子退位,夺取汉家江山,此为篡逆。”
“父王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是天下公认的汉室宗亲。
如今曹丕废黜天子,大汉社稷倾覆,父王此时继承帝位,乃是延续汉统,高举大汉旗帜,避免高祖创下的四百年基业就此倾覆……”
“嗯……都督所言,似乎有理。”
众人若有所思。
刘封继续做出分析:“曹丕已经昭告天下,大汉气数已尽,大魏承受天命。”
“站在北方士民的立场上来看,从十一月初九开始,大汉已经灭亡,天下只剩下一个魏国。”
“若父王仍旧以汉中王自居,便等于承认汉朝已经断绝。我等继续打着大汉旗号讨伐曹魏,也会名不正、言不顺。”
刘封顿了一顿,让在场众人消化一下自己的论点,再继续侃侃而谈。
“只有父王进位称帝,继承大汉国祚,才能告诉天下士民,汉室尚在,汉统未绝!”
“我军日后讨伐曹魏,不是诸侯争夺天下,而是大汉天子讨伐篡逆之贼。”
“如此,才能名正言顺!”
邓芝听到这里,脸上露出钦佩之色,拱手称赞:“都督所言极是!”
“曹丕逼迫天子禅位,已经自绝于汉。大王身为高祖后裔,理当承继大统,以延续汉家宗庙。”
“若迟迟不肯称帝,反而会让天下人误以为我军已经默认魏国取代大汉。”
马超终于想通其中的道理,连忙抱拳赞成。
“昔日光武皇帝起兵于河北,重建汉室江山。
如今大王据有益州、汉中、荆州,麾下带甲数十万,正该效仿光武,继承大统!”
关兴也表示赞同:“都督言之有理,曹丕此行乃是篡汉,大王称帝却是续汉,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张苞跟着叫嚷:“那还等什么?立即派人去成都,请大王登基称帝。”
众将再无异议,纷纷出言支持。
刘封转头看向邓芝,郑重吩咐:“伯苗文采出众,便由你代本督起草一封劝进书。”
“把本督方才所言写清楚,曹贼篡位,汉统不可断绝。
请父王上承高祖、光武之志,下顺军民之望,早正帝位,以安天下人心。”
邓芝拱手领命:“属下遵命!”
寇登立即命人准备笔墨帛书。
邓芝在旁边的书案后落座,铺开帛书,提笔蘸墨,略作思忖之后开始起草劝进表。
厅中众将安静等候,偶尔低声商议几句。
过了两炷香的功夫,邓芝放下毛笔,将帛书从头到尾检查一遍,随即双手呈给刘封。
“请都督过目。”
刘封接过帛书,仔细诵读。
这封“劝进书”先陈述曹丕逼迫天子禅位,毁坏汉家宗庙的罪行,再指出刘备乃帝室之胄,受先帝衣带诏讨贼,理当承继大统。
最后又以光武帝刘秀为例,请刘备以复兴汉室为己任,早日登基,以正天下名分。
全文不过千余字,却层次分明,言辞恳切。
“写得好!”
刘封满意地拿起荆州都督印,在帛书末尾盖上印章,又亲自签下姓名。
为了让这封书信有重量,刘封又让马超以大汉卫将军的身份签名,一起劝进。
等马超签完,刘封又让吴班和邓芝签名。
张苞也想签名,但被刘封阻止:“你与兴国都是小辈,就不要签名了。”
张苞挠了挠头,憨笑道:“嗨……这是嫌俺哥俩地位低呗,俺替俺爹签名总行吧?”
刘封嗤笑:“三叔自己又不是不会签,何须用你代劳?”
等字迹晾干,刘封亲手将这封“劝进书”火漆封缄,最后装入木匣,交给心腹校尉吕谌。
“你带领五十名骑兵,昼夜兼程赶回江陵,将此书交给主簿赵累。”
“告诉赵主簿,让他亲自去一趟成都,将此书当面呈交汉中王,不得经由旁人之手!”
吕谌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去吧!”
刘封摆了摆手。
吕谌接过木匣,转身离开议事厅。
送走劝进书后,刘封这才想起岳川还在旁边等候,随即笑着吩咐。
“岳川,把王夫人与两位小娘子请进来。”
“再派人去北营,把仲若将军请来,就说本督有要事召见。”
岳川抱拳领命:“小人这就去办。”
片刻之后,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妇人带着两个女孩走进了议事厅。
王氏穿着一件青色夹袄,外面罩着褐色披风。
一路跋涉让她看起来颇为疲惫,但衣衫整洁,礼数周全。
两个女孩一个五岁,另一个只有两三岁的样子,各自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地打量着厅内众将。
王氏上前敛衽施礼:“妾身王氏,拜见刘都督。承蒙都督派人相救,使我母女逃出邺城,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夫人不必多礼!”
刘封抬手虚扶,命人搬来座席,又让侍女送上热茶与糕饼。
“仲若将军已经归顺大汉,本督自然要保全他的家眷。一路奔波,夫人与你女儿受苦了。”
王氏眼眶微红:“只要能见到夫君,吃些苦算不得什么。”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文钦快步进入厅内,尚未来得及向刘封见礼,便看见了坐在一旁的妻子与两个女儿。
“阿翁。”
两个女孩认出文钦,立即松开母亲的衣角,飞快跑了过去。
文钦一把将两个女儿抱入怀中,眼眶瞬间红了。
他原以为自己兵败被俘之后,此生再也见不到妻女,没想到不过半月,一家人便在云杜团聚。
王氏走到丈夫面前,含泪问道:“夫君可曾受伤?”
“没有,我一切都好。”
文钦把两个女儿放下,又握住妻子的手,仔细端详一番,确认她们母女三人安然无恙,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随后,他转身来到刘封面前,郑重作揖。
“都督派遣精锐深入魏境,将末将妻女从邺城救出,这份恩情,文钦无以为报。”
“从今往后,末将这条性命便交给都督。无论刀山火海,只要都督一声令下,文钦绝不退缩!”
刘封上前扶住文钦,朗声说道:“仲若将军言重了,你既然归顺大汉,便是本督麾下将领。
你我同殿为臣,日后共同讨伐曹贼,复兴汉室便是!”
文钦重重点头:“末将愿为都督效死!”
刘封命吴班在城中收拾一处宅院,暂时安置王氏母女,等大军班师的时候,一起返回江陵。
曹丕称帝,天下局势已经发生剧变。
刘封决定继续在云杜县作壁上观,偷袭长沙的计划暂时搁置,看看刘备接到劝进书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回头再随机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