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中旬,荆楚大地愈发寒冷。
大洪山一带连续下了两场小雪,云杜城外的旷野变得一片雪白。
北风越过低矮城墙,卷起枯草与尘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天色刚亮,一骑快马便从西门入城,径直来到县衙。
来人乃是南郡太守黄权派出的信使,披风上落满了霜雪,一看就是日夜兼程而来。
信使通禀后进入议事厅,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
“启禀都督,黄太守有书信送到。”
寇登接过书信,转呈刘封。
刘封拆开封泥,展开书信仔细阅读。
看了不到一半,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黄权在信中禀报,东吴使者程识直到十一月初十才把第二批钱粮送到江陵,共计粮食五万石、铜钱五百万。
相比刘封当初限定的半个月,足足晚了十日。
迟到也就罢了,程识还让黄权转达孙权的意思。
孙权认为:当初诸葛瑾与刘封约定,让他出兵攻打襄阳,牵制曹仁。
可刘封北上之后,仅仅攻下了编县、宜城两座小城,旋即又退兵云杜,根本没有进逼襄阳。
孙权对此十分不满,让程识转告刘封:你什么时候攻打襄阳,我就什么时候再把第三批钱粮送往江陵!
“好个碧眼小儿,果然翻脸比翻书还快!”
刘封把帛书往案上一扔,忍不住破口大骂。
此时马超、邓芝、关兴、张苞、吴班等人都在厅内,闻言纷纷把目光投向桌案上的书信。
关兴拾起帛书看了一遍,顿时怒不可遏。
“诸葛瑾当初只说请我军出兵襄阳,策应东吴攻打江夏,可没说一定要攻打襄阳城!”
“我军先克编县,再破宜城,兵锋推进至襄阳百里之内,已经迫使曹仁分兵防守。
如今又屯兵云杜,牵制随县、安陆上万魏军,哪里没有履行约定?”
张苞身上的箭伤尚未痊愈,听明白了孙权的意思,不由得猛然站起身来,大声叫嚷。
“都督,既然孙权不讲信义,咱们也不必跟他客气!”
“咱们在安陆折损四千多弟兄,才从东吴手里换来十万石粮食、一千万钱。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与其在这里帮东吴牵制魏军,不如撤回江陵,让陆逊自己去跟曹仁拼命。”
关兴目光落在舆图南面的长沙郡,忽然提出一个更加大胆的主意。
“都督,末将倒有一计。”
“如今陆逊率领东吴精锐围攻西陵,孙权又将大量兵马调往庐江、濡须;长沙兵力空虚,防备松懈。”
“我军何不趁魏吴两家鏖战之际,全部撤回江陵,再沿长江南下,出兵夺取长沙?”
关兴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孙权既然舍不得那六万石粮食和一千万钱,咱们便自己去取。
只要夺下长沙,别说这些钱粮,十倍也能拿回来!”
吴班听得精神一振:“若能夺下此郡,不仅可与武陵、零陵连成一片,还能直接威胁巴丘,确实是个好机会。”
马超也竖起大拇指赞同:“兴国将军所言有理,只要都督一声令下,超愿率领骑兵为先锋,替都督夺取长沙!”
刘封没有立即表态,起身走到舆图前,仔细审视荆南的形势。
不得不说,关兴的建议让他颇为心动。
建安二十年,孙刘两家以湘水划界,长沙、桂阳归属东吴,武陵、零陵归属刘备。
如果能趁此机会夺下长沙,荆南四郡便可得其三,剩下一个零陵孤悬在外,早晚也能夺过来。
无论从扩张实力,还是从经营荆州的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如今东吴正在两线作战,主力集中在淮南、江夏与魏军鏖战。
留守长沙的兵马肯定不多,充其量在一万五左右,若是蜀军突然奇袭,确实有很大机会一举得手。
更重要的是,孙权出尔反尔在先,自己出兵报复,也算师出有名。
只是这样一来,刚刚重修不过三个月的孙刘联盟,便会再次破裂。
邓芝见刘封久久不语,便知道他已经动心,当即开口劝谏。
“都督,此计虽然可行,却非上策。”
关兴问道:“伯苗有何高见?”
邓芝朝着众人拱了拱手,正色说道:“当初东吴与我军定下盟约,归还南郡,交出糜芳,两家各守疆界,共抗曹魏。”
“孙权如今虽然拖延钱粮,甚至无故扣下第三批粮饷,但也没有明确违约。”
“我军若因此偷袭长沙,必会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只恐有损汉中王仁义之名,绝非上策。”
关兴不以为然:“难道就任由孙权耍赖,戏耍我们?”
“当然不行!”
邓芝从容答道:“可以遣使前往武昌与孙权据理力争,也可以暂停牵制魏军,甚至把云杜交还曹魏,以此逼迫东吴交付钱粮。”
“但若贸然出兵长沙,便是我军先行撕毁盟约。”
“汉中王素来以信义立身。昔日在荆州之时,百姓愿意拖家带口追随大王,靠的便是这两个字。都督若不经请示便擅自攻吴,成都那边只怕也无法交代。”
“嗯……”
刘封微微颔首。
邓芝说到了事情的关键。
孙权可以反复无常,刘备却不能这样做,也不允许自己手下的大将这样做。
刘备大半辈子颠沛流离,能够从一个织席贩履之徒走到今日,除了坚韧不拔的毅力之外,“仁义”二字功不可没。
自己身为刘备的养子,又是荆州都督,若为区区几万石粮食便撕毁盟约,势必损害刘备的声望。
况且,自己与孙权达成的协议只是口头约定,并未写入盟书。
孙权纵然克扣钱粮,也只能算是私德有亏,还算不上背盟。
张苞却仍旧咽不下这口气,辩论道:“伯苗先生,孙权是什么人,大伙儿还不清楚吗?”
“当初他趁二伯北伐,派吕蒙白衣渡江,夺我荆州,害死了多少将士百姓?如今又拿几万石粮食诓骗我军替他卖命。”
“这种小人,有什么信义可讲?”
张苞拍了拍自己受伤的肩膀,愤愤不平地说道:“我军折损四千多将士,才换来十万石粮食、一千万钱,实在太亏了!”
“威烈将军所言极是!”
众将纷纷附和,对孙权痛骂不止。
刘封却没有说话。
这笔账,他早就已经算过。
荆州军此番北上,确实损失了四千多人,但并非毫无所获。
编县、宜城、云杜三地的府库加起来,缴获了两万多石粮食,各类钱币、布帛也有不少。
攻破宜城之后俘获近千魏军,除去少数不愿归降的顽固之辈,其余已经被打散编入各营,多少补充了一部分损失。
从编县、宜城跟随大军南迁的一万多百姓,更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眼下荆州经历连年大战,许多地方土地荒芜,户口锐减。
只要妥善安置这些百姓,几年之后便能为南郡提供大量粮食与税赋。
更重要的是,此行还收降了文钦。
文钦本人虽然算不上顶级名将,却也颇有胆略,至少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将才。
而他那个尚未出生的儿子文鸯,更是三国后期屈指可数的猛将。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仅仅为了未来的文鸯,此次出兵就不能算亏。
只不过这些话,刘封没法告诉任何人。
他总不能对众将说,文钦将来的儿子骁勇善战,能在司马师军中七进七出吧?
更何况,文钦现在只有两个女儿,连他本人都不知道何时才能生出儿子。
众人正在争论之际,门外忽然传来寇登的声音。
“启禀都督,绣衣校尉岳川从北方回来了,正在门外求见!”
刘封闻言大喜。
“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岳川大步进入议事厅。
他身穿一袭寻常商贾使用的褐色深衣,头上戴着进贤巾,脸颊被北风吹得干裂,嘴唇上也起了一层白皮。
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带着七八名绣衣候从邺城装扮成贩卖皮货的商人一路南下,直到进入云杜军营,才卸去伪装。
进入议事厅,岳川拱手施礼:“小人拜见都督!”
“免礼!”
刘封满脸期待地询问:“邺城之行可还顺利?文将军的妻女可曾接出来?”
岳川露出笑容道:“小人按照文将军提供的住址,在邺城西面的永和里找到了王夫人与两位小娘子。”
“王夫人见过书信与玉佩之后,当即相信了小人的身份。
我们趁着曹丕率领文武百官迁往洛阳的机会,扮作投亲的商队离开邺城,一路经河内、颍川、汝南南下,途中并未遇到盘查。”
刘封心情大好,追问道:“她们现在何处?”
“就在帐外的马车上。”
“好!”
刘封立即转头吩咐寇登:“快去把文仲若将军请来,让他们一家团聚。”
“且慢!”
岳川突然出言阻止,脸上的喜色也随之消散。
刘封有些意外:“还有何事?”
岳川吸了一口气,拱手禀报:“小人在回来的路上听到了一个惊天消息,事关大汉社稷,请都督先听完。”
看到岳川神情凝重,在场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说来听听!”刘封亲手给他斟了一盏茶。
岳川沉声禀报:“十一月初九,曹丕在洛阳逼迫天子禅位,正式登基称帝。此贼定国号为魏,以洛阳为都城,改元黄初。”
“汉天子已经被废为山阳公,迁往河内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