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陆逊大步走入议事厅,作揖施礼。
“臣陆逊拜见主公。”
“伯言免礼。”孙权摆了摆手,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前线战况如何?”
陆逊拱手禀报:“曹仁率两万魏军从襄阳南下驰援江夏,在西陵城外十里扎下大营,与城中文聘互为犄角,臣实难觅得破城机会。”
孙权眉头紧锁:“你我当初制定的计策是佯攻江夏,调动合肥的魏军前来救援文聘,淮南那边的魏军可有动静?”
陆逊摇头:“据斥候刺探,合肥的曹休、徐晃始终按兵不动,并未分兵来救江夏。曹仁的援兵是从襄阳来的,与合肥无关。”
“曹丕登基的消息传至前线,魏军士气大振,吕子明在合肥毫无破城的机会。”
孙权听罢,脸色愈发阴沉。
他本来以为曹操一死,曹魏内部必然动荡,谁知曹丕不但迅速坐稳了位置,还登基称帝,大封群臣,使得魏军士气大涨。
合肥没有拿下,西陵也久攻不克。
江东投入十三万大军,到现在寸土未得,白白靡费了几十万钱粮。
“臣以为,淮南战场已经没有继续僵持下去的必要。”陆逊再次开口,“曹魏屯集重兵,没有丝毫机会!”
孙权皱眉:“那伯言有何高见?总不能就此偃旗息鼓,白白靡费钱粮吧?”
陆逊沉声道:“曹休手里握着八九万大军,却在淮南按兵不动,很可能已经看穿了我军的谋划。”
“既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
“命吕子明从合肥撤军,沿长江西进,奔赴夏口。
随后由夏口登陆,直取安陆、随县,切断曹仁的退路与粮道。”
陆逊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松柏山与大洪山之间的“随县”上面,抽丝剥茧的做出分析。
“曹仁救援文聘,所仰仗者便是襄阳至江夏的粮道。
随县一失,曹仁便与襄阳断绝,西陵也会成为一座孤城。”
孙权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眼中渐渐露出喜色,爽快地同意了陆逊的计划。
“传令淮南各军,立刻调整部署!”
“命朱桓、韩当统兵三万,继续镇守濡须坞,严防魏军渡江,袭扰建业。
命吕范率两万兵马返回建业,固守江东门户。
命吕蒙率甘宁、凌统,引三万人马退出濡须口,溯江而上,赶赴夏口。
到了夏口之后,立刻北上攻取安陆、随县,截断曹仁退路!”
一个时辰后,使者立刻自武昌起程,顺江而下,前往合肥传令。
陆逊也从武昌渡江,返回西陵城下继续坐镇。
对于现在的孙权来说,拿下合肥已经毫无希望,倘若能攻占江夏,也算是退而求其次。
淮南,濡须坞。
寒风掠过巢湖水面,吹得江边芦苇东倒西歪。
东吴水师连营十余里,旌旗猎猎,桅帆如林。
主将大帐内,大都督吕蒙正对着案上的兵力部署图愁眉不展。
合肥这座城池,对东吴将士而言,几乎是一场挥之不去的梦魇。
昔年张辽率八百骑兵在逍遥津冲杀十万吴军的惨状,至今历历在目。
如今的合肥,除了张辽、曹休、夏侯尚三人在此镇守,徐晃又率领三万精锐来援,魏军总兵力已达九万人,且多为百战精锐。
吕蒙自知陆战绝非魏军对手,两月以来,只能凭借水军优势,在巢湖水系四处游弋,袭扰魏军粮道,双方陷入了漫长的对峙。
两天之后,孙权的军令送达吕蒙帅帐。
吕蒙看完之后如释重负:“主公英明,终于不用在合肥外耗着了!”
吕蒙决定立刻执行孙权的命令,召集众将传达孙权的部署。
“朱休穆、韩义公,由你二人率三万兵马留守濡须坞,堵住巢湖,勿让魏军进入长江。”
“喏!”
朱桓、韩当一起抱拳领命。
吕蒙又看向吕范:“命吕子衡率两万兵马返回建业驻防,防止魏军从广陵方向进犯。”
“遵命!”吕范领命。
“甘兴霸、凌公绩随我统兵三万,自濡须口南下,溯江而上,前往夏口。”
甘宁与凌统一起领命:“喏!”
随着吕蒙一声令下,八万吴军连夜撤退,一个晚上便离开了合肥,数百艘战船穿越巢湖,退到了濡须坞。
魏军主将曹休担心有诈,不敢追赶,放任吴军战船离开。
濡须口是巢湖进入长江的出口,淮南地区的大船要想进入长江,必须经过这个出口。
吕蒙在十年前发现了这个战略要冲,在此耗费巨资修建了濡须坞,扎下水陆连营,最多的时候可以容纳五万大军驻扎。
只要吴军战船堵住濡须坞,淮南地区的魏军船只就无法进入长江,可谓“一坞当关,万船难过。”
八万吴军在濡须口分道扬镳,朱桓与韩当率三万人留下驻守,吕范统率两万人返回建业,拱卫孙吴的老巢。
吕蒙则率三万人溯江而上,过柴桑、过武昌,一路不做多余逗留。
东吴水师操舟之术冠绝天下,顺水时快如奔马,即便逆水行舟,一个昼夜亦能行进一百二三十里。
十二月初一,这支吴军抵达夏口。
吕蒙下令弃船登陆,全军昼夜疾行,直扑北面的安陆县城。
安陆县城里面只有一千魏军,看到吴军突然兵临城下,根本不敢抵抗,乖乖地开门投降。
吴军兵不血刃的拿下了这座县城,在曹仁撤退的道路上扎下了第一道篱笆。
吕蒙留下三千人在此驻守,随后率大军星夜奔袭随县。
随县地处大洪山与桐柏山之间的山谷,乃是江夏连接襄阳的咽喉,更是曹仁退兵的必经之路。
曹仁南下的时候听从满宠的劝谏,在此留下常雕率五千魏军驻守,本以为稳如泰山。
常雕一直在盯着西南方向的刘封兵团,做梦都没想到,在陆逊兵团未动的情况下,竟然有一支将近三万人的大军兵临城下。
是夜,北风呼啸,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
三万魏军人衔枚,马摘铃,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随县城下。
直到相距只剩下两三里之时,在城墙上冻得瑟瑟发抖的魏军才发现了这支“幽灵”一般的队伍。
“不好了,刘封从东面杀来啦!”
常雕这两个月一直在反复提醒魏军,一定要盯紧西面的蜀军,因此刘封的名字已经刻进了魏军的脑海中。
当吴军突然出现的时候,魏军还以为是刘封绕路杀了过来。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山谷间回荡。
正在沉睡的魏军在寒夜中醒来,慌忙登城迎战。
常雕提着长枪登上城楼,只见南门外密密麻麻都是火把,心中顿时一沉,急忙挥剑下令。
“放箭,给我放箭!”
魏军弓弩手纷纷朝城下放箭。
甘宁左手提着锁链,右手举着大橹,亲自率领两千盾兵冲锋。
随县只是一座县城,城墙高度不到三丈,吴军的梯子竖起来便能搭到城头上。
“随我登城!”
甘宁大喝一声,第一个踏上云梯。
城头上的魏军乱箭齐发,滚石檑木不断砸下。
甘宁左手橹盾遮住头顶,右手将锁链挥舞的密不透风,踩着云梯飞快向上攀爬。
一名魏军校尉探出身子,举起一块滚石朝甘宁头顶砸去。
“吃我一戟吧!”
甘宁抬手掷出一支短戟,正中这校尉胸口,登时惨叫一声,从城墙上跌了下去。
甘宁趁机跃上女墙,铁链横扫,接连斩杀数名魏卒。
“甘兴霸在此,挡我者死!”
吴军士卒见主将已经登城,顿时士气大振,纷纷踩着云梯向上攀爬,很快便有数十人登上了城墙。
常雕见南门危急,急忙率亲兵赶来救援,很快便与甘宁狭路相逢。
“操,老子还以为是刘封杀了过来,原来是吴狗?”
常雕嘴里骂骂咧咧,挺枪直扑甘宁。
甘宁大怒,挥舞锁链亲自与常雕交手。
战有十合,常雕便招架不住,当下虚晃一枪,转身就走。
“哪里走!”
甘宁哪里肯舍,从身边亲兵手里夺过一柄长枪,用投标枪的姿势狠狠向前掷出。
“噗——”
常雕躲闪不及,被飞来的长枪刺中后背,透胸而出。
常雕惨叫一声,扑倒在城墙上,随即被甘宁亲手枭了首级。
守将一死,随县魏军顿时大乱。
吴军打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
经过半夜的混战,吴军以阵亡一千余人的代价攻破随县,阵斩守将常雕。
五千魏军战死一千余人,被俘两千余人,剩下的从北门突围,向北投奔襄阳而去。
天色微明之时,随县城头插上了东吴的旗帜。
吕蒙站在城墙上,望着南面通往江夏的驿道,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随县已下,曹仁的退路断了,江夏已经变成空城,可以瓮中捉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