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云杜县城。
天色阴沉,北风卷着枯叶在院中打转。
县衙书房内烧着两个炭盆,将屋内的寒气驱散殆尽。
刘封身着一袭玄色常服,端坐在书案后,提笔蘸饱墨汁,正在给武昌的孙权写信。
“年关将至,正是讨债的时候,孙仲谋欠我的这笔债也该还了!”
信中言辞犀利,直言蜀军已经在云杜牵制了大量魏军,替东吴分担了压力,要求孙权切勿背信弃义,速速将第三批钱粮送往江陵。
写完之后,刘封将书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吹干墨迹,装入信筒,叫来寇登。
“派人走水路送到武昌,交给孙权。”
寇登接过信筒,转身离去。
刘封走到炭炉跟前伸出双手烤火,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绣衣校尉岳川快步走入书房,面色凝重,抱拳禀报。
“都督,有紧急军情!”
“我部在汉水上游设置的暗哨快马来报:今日清晨,有八十多艘魏军战船从襄阳方向驶出,顺汉水而下,不知意欲何为。”
刘封猛然起身,一脸错愕。
“魏军船队?”
他快步走到墙上的舆图前,目光落在襄阳至夏口的汉水航道上,眉头紧蹙。
魏军竟然敢出动八十余艘战船,沿汉水向下游行驶?
这条航道的下游就是夏口,再往南便是长江,是吴军水师纵横捭阖的地方。
出动战船前往长江,魏军这是要班门弄斧,关公门前耍大刀?
“满宠不会这么鲁莽吧?”刘封忍不住挠头。
根据刘封掌握的情报,曹仁率主力正在江夏城外与陆逊对峙,镇守襄阳的主将是满宠。
满宠为人素来老成持重,用兵谨慎,深知魏军水师羸弱,绝不可能率领水军贸然向长江方向进发,这无异于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你可知这支军队的主帅是谁?”刘封目光紧盯岳川。
岳川连忙抱拳答道:“据探子打探,这支兵马约有两万人,是从邺城方向来的。主帅乃是夏侯楙,副将则是曹洪。”
“夏侯楙?哈哈……”
刘封先是一怔,随即笑出了猪叫声。
曹丕竟然让夏侯楙担任主将,还顺江而下,经过自己的地盘,这是上赶着送年货来了吗?
原来,早在十月中旬,夏侯楙便奉了曹丕的诏令,率领两万大军离开邺城驰援襄阳。
这夏侯楙乃是夏侯惇的长子,又娶了曹操的长女清河公主,身份极其尊贵。
他平日里以饱读兵书自居,一向喜欢高谈阔论,还处处标榜自己“爱兵如子”。
为了不让将士们受苦,他下令每日行军只走三十里便安营扎寨。
副将曹洪是沙场宿将,本就看不起这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后辈。
再加上曹洪当年曾拒绝借钱给曹丕,两人结下仇怨,如今曹丕要登基称帝,他心中郁闷,索性由着夏侯楙折腾,连一句催促的话都懒得说。
就这样,两万大军像游山玩水一般,经过长达一个半月的长途跋涉,直到腊月初一才晃晃悠悠地抵达襄阳。
夏侯楙到了襄阳之后,听闻曹仁去了江夏,当即召见满宠,要求他给自己调集一百艘战船,自己要率军顺着汉水南下出夏口,奇袭武昌,生擒孙权。
夏侯楙生得相貌堂堂,声音洪亮,谈吐不俗,将兵法典籍背得滚瓜烂熟,讲起用兵之道来头头是道。
满宠见他身份尊贵,又是魏国新君倚重的宗室核心,还以为他真有些深藏不露的本事,便答应了他的要求。
襄阳水军虽不精锐,但战船还是有一些。
满宠东拼西凑,给夏侯楙调集了八十多艘战船,以艨艟、走舸为主,另外还有七八艘斗舰。
夏侯楙高兴不已,让满宠在襄阳等着自己的好消息。
随即率领两万魏军登船,顺着汉水浩浩荡荡地南下,做起了生擒孙权的美梦。
刘封并不知道夏侯楙出兵的详细细节,但却知道这家伙是个绣花枕头,是个大菜逼。
上次张苞在安陆中了王双的埋伏,损兵折将,这笔旧账,今天总算有机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
“来人,击鼓聚将!”刘封立刻下达命令。
不多时,马超、邓芝、吴班、关兴、张苞等将领齐聚大堂。
刘封把岳川带回来的最新情报对众人叙述了一遍,最后说道:“这夏侯楙乃是膏粱子弟,是个大草包,咱们一定收下这送上门的大礼!”
“从襄阳顺流至竟陵,大约五百余里,以夏侯楙的行军速度,三天左右能抵达就不错。足够我们从云杜迅速返回,并设下埋伏,拦截这支魏军了。”
“这块肥肉我们如果不吃,等夏侯楙进了长江,那就是孙权的年货,所以,绝不能让这支魏军从眼皮底下过去!”
听完刘封所言,在场的几个武将顿时喜出望外。
马超第一个叫好:“他爹夏侯惇就是草包,这儿子估计更草包,曹丕真敢用人啊!”
吴班满脸喜色:“都督,这可是送上门来的肥肉,必须吃干抹净!”
“让我打头阵!”
想起能够报仇了,张苞情绪高涨,挥拳的时候拉扯尚未痊愈的伤口,顿时发出一声痛呼,“哎呦……”
刘封拍了拍张苞的肩膀:“报仇不必急于一时,你还是留在云杜养伤吧,这仗我们替你打。”
张苞还想请战,看到刘封目光严肃,只能抱拳领命:“末将一切听从都督吩咐。”
“你率领五千精锐,继续驻守云杜县城。这里是我军楔在汉水东岸的一颗钉子,绝不能丢了。”刘封拍了拍张苞的肩膀,吩咐道。
“末将遵命!”
张苞无奈地抱拳答应。
刘封又看向马超、吴班等人:“其余众将,随我率领两万大军即刻拔营,朝竟陵方向紧急撤退。”
邓芝捻须询问:“不知都督打算在何处拦截魏军?”
“就在竟陵上游二十里处设伏,在你们来之前,本都督已经策划好了。”
刘封指着地图,把自己的计划对众人娓娓道来。
“此处江面狭窄,两岸有低矮丘陵遮蔽视线,最为适合设伏。
我现在就派人快马加鞭返回竟陵,命留守的赵翔在附近征集足够的民船,并在舱内暗藏干柴、硫磺、火油等易燃之物。
等我军到了之后,挑选熟悉水性之人驾驶这些火船藏匿在上游的河汊之中。
另外,再让赵翔于江面上建设一座浮桥,阻挡魏军的船只。
到时候,前面有浮桥拦路,后面有火船冲击,我军再在两岸用火箭、投石车袭击魏军,必能予以重创,让夏侯楙葬身汉水!”
众将听完刘封的计划,无不精神大振,彻底相信夏侯楙就是一块送上门来的肥肉。
随着刘封一声令下,两万蜀军即刻拔营,顺着官道向西南急行军。
队伍刚刚走出十余里,一名派往东面的斥候飞马赶来,来到刘封面前禀报。
“启禀都督,吕蒙率三万吴军于昨夜击破随县,切断了襄阳与江夏之间的通道。”
“吕蒙?”
刘封勒住战马,脸上写满了意外,“吕蒙竟然从合肥转战到了随县?真是让人意外啊!”
从合肥到随县足足一千两百多里路程,需要围着大别山转半圈,没想到吕蒙竟然出其不意的兵临随县城下。
刘封不得不承认,东吴水师在江上的行军速度确实可怕,换了自己手下的蜀军,根本做不到。
刘封环视四周的将士,举起马鞭大声鼓舞士气。
“诸位将士,吕蒙已经拿下了随县,截断了曹仁的退路。东吴既然能大口吃肉,咱们荆州将士也绝不能落后!”
“夏侯楙正率领两万魏军顺汉水而下,这可是送上门的肥肉,此战务必要全歼这股魏军,一雪前耻!”
“愿随都督杀敌!”
蜀军上下齐声高呼,士气如虹。
在刘封的督促下,两万蜀军经过两个昼夜的急行军,于腊月初七清晨顺利抵达了竟陵东岸。
刘封远远便看见江面上已经搭起了一座浮桥,由数十艘民船首尾相连,用粗大的麻绳固定在两岸。
桥面上铺着木板,足可通行步卒与辎重。
赵翔早已在岸边等候,见刘封到来,急忙上前施礼。
“浮桥已经按照都督的要求搭好,另有民船三十余艘,皆已装满干柴、硫磺、火油,藏在上游十里的河汊中。”
“做得好!”刘封满意地点了点头,“魏军船队距此还有多远?”
“据斥候刺探,魏军船队目前行驶至上游一百里的石桥驿附近,明日辰时差不多可以抵达竟陵。”
刘封走上浮桥查看。
只见这座浮桥搭得十分结实,铁索将船身牢牢锁住,上面还堆放了装满泥土的麻袋压舱,不会被轻易冲散。
江面在此处收窄到不过三四百步宽,两岸是低矮的丘陵与枯黄的芦苇丛,视野受限,极利于伏兵。
在赵翔的接应下,刘封大军迅速就位,众将各自依计行事。
吴班率领五千水军,登上了停泊在浮桥南侧的三十多艘战船,排列成一字长蛇阵,严阵以待,阻挡魏军冲过浮桥。
马超与关兴各率五千步卒,分别在汉水两岸的高坡和芦苇丛中设下埋伏,携带了大量火箭与投石车,只等魏军受阻后,便从两岸发起攻击。
主力出征之后,刘封又将糜芳单独召到面前,面授机宜。
糜芳面色黝黑,比半年前消瘦了许多,但精神远比从前好了很多。
在水军大营操练了数月,他整个人都焕发了几分军人的精悍气息。
“你率三百水性好的弟兄,驾驶火船藏在上游芦苇荡中。等魏军船队被浮桥阻挡后,立即率火船顺流而下,冲入魏军船阵,引燃战船。”
糜芳双目一亮,抱拳道:“都督放心,此事交给糜芳便是!”
刘封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叮嘱:“糜先生啊,这是你洗刷自己耻辱的最好机会,希望你一定要抓住!”
糜芳身躯微微一震,随即重重点头。
“属下豁出这条命,也绝不辜负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