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江风呼啸。
一支庞大的船队自汉江上游顺水而来,旌旗招展,桅帆蔽日。
当先的一艘斗舰之上,悬挂着“夏侯”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夏侯楙身披黄金锁子甲,外罩赤红披风,意气风发地站在船头,不停地指点江山,仿佛武昌城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副将曹洪在一旁双手抱胸,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启禀大都督!”
一艘走舸从下游飞速驶来,探子在船头大声禀报,“前方十里左右,发现蜀军设置浮桥拦截,浮桥对面还有三十余艘战船。”
“区区三十艘战船也敢挡我大军去路?”
夏侯楙闻言,不屑地耸肩大笑:“我军顺流而下,势如破竹,就算是铁打的浮桥,也要给他撞一个稀巴烂!”
“这刘封真是一个蠢材,本将真不明白,孙权是如何屡次败在他手上的?”
夏侯楙拔剑在手,高喝一声:“传我命令,全军满帆,直接冲杀过去,将蜀军战船撞碎!”
随着夏侯楙一声令下,魏军战鼓齐鸣,庞大的船队如离弦之箭,借着水流之势,凶猛地向下游扑去。
半个时辰之后。
这支船队便转过江湾,迎头撞上了横截江面的浮桥。
“砰!”
“砰!”
巨大的冲撞声在江面上回荡,此起彼伏。
最前面的几艘魏军战船虽然把浮桥撞开了好几个缺口,但被破损的渔船卡住,速度大减。
浮桥下方,吴班率领三十余艘蜀军战船一拥而上,朝着魏军发射火箭,很快就引燃了数艘魏船。
魏军的先锋船只被卡得无法前进,后面的战船由于水流湍急,来不及减速,接二连三地撞了上来。
一时间,近百艘魏军战船拥挤成一团,首尾相连,进退不得。
夏侯楙在斗舰甲板上被晃得一个趔趄,险些掉入江中,不由得勃然大怒,拔剑大骂。
“蠢材,顺江而下还撞不开小小的浮桥,朝廷养你们有什么用?”
“给我拼死冲下去,击沉船只一艘,全船每人奖励万钱!”
夏侯楙的奖赏虽重,但魏军不擅水战,在平稳行驶的船只上还能保持平衡;现在船只不停地碰撞,船只晃得厉害,导致许多魏军头晕脑胀。
许多站在舷边的士卒,更是不慎坠进冰冷的江水之中,转眼就被湍急的水流冲走。
就在此时,江岸两边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放箭!”
马超与关兴同时挥动令旗。
隐藏在两岸的蜀军迅速现身,漫天的火箭犹如流星雨一般,铺天盖地地射向江面上的魏军战船。
浸透火油的箭矢落在船帆上、甲板上、船舷上,立刻燃起一团团火焰。
数十架投石车前赴后继,将一块块巨大的石弹抛向江面,把许多船只的甲板砸得满目疮痍。
“不好啦,有埋伏!”
“快退、快退!”
“速速撤退!”
船上的魏军阵脚大乱,将士们在甲板上四处奔逃。
还没等魏军稳住阵脚,上游的河汊中突然冲出三十余艘熊熊燃烧的小船。
糜芳站在一艘火船的船头,手持船篙控制方向,直到火焰烧到脚下,方才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中。
三百名蜀军死士纷纷跳水,火船已经冲进了魏军船队,不再需要操控。
第一艘火船撞上了一艘正在试图掉头的魏军大船。
干柴与火油在撞击中四散飞溅,火焰像是泼出去的水一样铺满了魏船甲板,很快就燃起了大火。
后面的火船顺水而下,与魏军船只碰撞在一起,不断引燃一艘又一艘,江面上很快变成了火海。
前有浮桥堵路,两岸火箭投石车不停攻击,后方又有火船冲来,魏军战船被堵在中央,好似待宰羔羊。
夏侯楙站在帅船上,脸色惨白。
他到此刻方才明白,下游的蜀军船只根本不是要与自己决战,而是要把自己的船队堵在这个狭窄的江段,然后再使用火攻。
“快撤退,快快撤退!”
夏侯楙再也顾不上风度,嘶哑着声音大吼:“全军掉头,向北撤退!”
只是魏军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根本没人听夏侯楙的命令。
就算他不下令,那些能够操控船只的魏军也会调转船头,向上游逃亡,要不然就只剩下葬身火海一条路。
混乱之中,夏侯楙的帅船也被一艘火船撞上,船尾率先起火,火势借着风力迅速蔓延。
船上的魏兵拼命泼水,却根本压不住火油引发的火焰,火势越烧越大,眼看就要吞噬整艘船只。
夏侯楙水性还算不错,被大火逼得无路可走,只能脱掉甲胄,咬牙跳进冰冷的江水之中。
下游的吴班早已命人拆开一段浮桥,率领十余艘战船逆流而上,专门捕捉落水魏军。
驶过浮桥之后,吴班早就盯上了这艘挂着主将大旗的帅船。
看到船上不断有人落水,吴班立刻指挥战船靠了上去,命士兵伸出挠钩,把掉进水里的魏国将领一个个的抓到了船上。
狼狈不堪的夏侯楙也未能逃脱,被挠钩扯住衣襟,像是上钩的大鱼一样提了上来。
被拖上甲板的夏侯楙浑身湿透,寒风冻得他牙齿打战,头上的金盔却依旧还在,证明着他不俗的身份。
吴班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大声喝问:“你可是夏侯楙?”
夏侯楙嘴唇发青,颤声求饶。
“我……我是魏国征南将军,夏侯惇之子,魏帝姐夫,尔等切勿伤我性命,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吴班顿时喜出望外:“哈哈……老子老远就盯上你了,果然没有抓错人,这下立大功了!”
随后,吴班下令把夏侯楙捆个五花大绑,关进船舱,严加看守,等战斗结束了,再交给都督处置。
魏军看到主将遭到生擒,更是军心崩溃,无数人惨叫着跳入江中逃避烈火焚身之苦。
要么被蜀军船只打捞俘获,要么在湍急的江水中被冲得无影无踪。
殿后的曹洪见势不妙,率领尚未起火的三十余艘战船调转船头,抛下大军,拼尽全力向襄阳方向逃窜。
“休要走了曹洪!”
马超率弓弩手沿岸追了一阵,不断用火箭射击,又引燃了三四艘艨艟。
但随着江面越来越宽阔,在岸上已经无法射击到魏军船只,马超只能在马上仰天长叹,目送曹洪逃窜。
日落之时,汉水上的厮杀终于结束。
江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残破船板,以及数不清的魏军尸体。
许多奄奄一息的魏军趴在漂浮的木头上,在水中哀嚎大哭,恳求救命。
蜀军战船来回穿梭,将尚存者尽数捞起,缴去兵器,全部送到岸上等候处置。
刘封站在高坡上,望着被烈火映红的江面,胸中积压了许久的郁气终于烟消云散。
今日这一战,总算把在安陆损兵折将的仇报了。
“老子在孙仲谋的手上都没吃亏,岂能在你曹仁的手上吃亏?睚眦必报,就是我刘封!”
入夜后,邓芝经过清点之后,前来向刘封禀报战果。
“启禀都督:此战共击沉魏军战船三十二艘,缴获大小船只二十七艘。”
“除生擒魏军主将夏侯楙之外,另外俘获魏军八千三百余人,其中包括魏军偏将、校尉、军司马十六人。”
“推测射杀魏军三千余人,另有大约三千魏军被江水冲走,或者溺亡。”
刘封高兴不已:“居然把夏侯楙俘虏了,这可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大胜,只可惜被曹洪这厮逃走了!”
根据这份情报,夏侯楙带来了两万人,折损了七成,跟随曹洪逃走的最多也就五千左右。
堪称一场江上大捷,足可一扫安陆战败带来的阴霾。
“把俘虏押往竟陵进行收编,愿意归降者,登记造册,打散编入各营。不愿归降者,斩!”
刘封果断挥手下令,“把夏侯楙带来见我。”
片刻之后,吴班亲自押着瑟瑟发抖的夏侯楙来到刘封面前。
“都督,这位就是大魏驸马夏侯楙,也是夏侯惇的长子。”吴班揪着夏侯楙的头发说道。
夏侯楙抬起头,望着面前这个身穿青色大氅,年轻却目光犀利的将军,垂头丧气地问道:“你……你就是刘封?”
刘封双手抄在袖中,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夏侯楙,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
“我就是刘封,此番被擒,你服还是不服?”
夏侯楙脸上写满了屈辱与绝望,咬牙道:“我不服,我们北方人不擅水战,才被你击败了。若是在岸上厮杀,我必会将你杀得丢盔弃甲!”
刘封看着嘴硬的夏侯楙,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
“好啊,既然你不服气,本都督就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不过,你得先活着回洛阳才行。”
夏侯楙一愣,连冻得发青的嘴唇都忘记了哆嗦,抬头看向刘封:“你……你肯放我回去?”
“想走可以,但我不能白白放你回去,这世上哪有白放俘虏的道理?”
刘封收起戏谑之色,正色说道:“你即刻给曹丕写一封书信,让他拿三十万石粮食,外加三千万钱来赎你。
只要钱粮一到,本都督亲自送你回襄阳,等明年你再率大军来找我较量,本都督随时恭候。”
夏侯楙在邺城向来锦衣玉食,何时受过这等苦楚?
听闻能活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三十万石粮食,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洛阳,当即连连点头。
“我写,我这就写!大魏府库充盈,些许钱粮,陛下定会答应!”
“这便对了!”
刘封大笑:“来人,把这位夏侯驸马带下去换一身棉衣,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别让他冻死了,这可是咱们三十万石粮食。”
刘封挥了挥手,命吴班将人押走。
吴班押着夏侯楙离开后,刘封将糜芳唤至近前。
糜芳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快步上前,长揖及地:“罪民拜见都督。”
刘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颔首赞许:“今日火烧魏军战船,糜先生首当其冲,功不可没。本都督赏罚分明,既然你立了功,理当重赏。”
糜芳闻言,眼眶微红:“罪民不敢贪功,全赖都督运筹帷幄。罪民是个戴罪之人,能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已是万幸。”
“有功就应该赏,一码归一码!”
刘封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昔日犯下大错,想要复官绝无可能,除非父王恩准。
本都督虽然不能给你加官进爵,但钱财赏赐却少不了你的。
回到江陵后,我赏赐你三万钱,另外赐你一座宅院,奖赏你的英勇表现。”
糜芳听罢,连忙作揖拜谢,眼含热泪。
“都督再造之恩,糜芳万死难报!”
刘封坦然受了他这一礼:“下去换身干爽衣物吧,往后尽心为大汉效力,说不定还有你出头之日!”
糜芳千恩万谢,随后退下。
天色已晚,刘封下令全军上岸,收兵退回竟陵,杀猪宰羊,庆贺这场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