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子。
寒风夹杂着细雪涌入房中,院中几株桂树已经被积雪压弯了枝条。
刘备明年正月登基,大汉的局势也将发生新的变化。
按照原本的历史,刘备称帝之前便赐死了刘封。罪名有两个,一是不救关羽,二是丢失东三郡。
尤其是孟达投降曹魏后,诸葛亮担心刘封性格刚猛,刘备死后难以约束,劝刘备除去后患。
从刘备的立场来看,杀掉一个犯下重罪,又可能威胁刘禅地位的养子,确实合情合理。
但现在一切已经不同。
孟达死在了上庸,关羽被自己从临沮救回。东三郡仍在蜀汉手中,南郡也已收复,自己更是坐上了荆州都督的位置。
从麦城救援到反攻公安,再到汉水设伏,自己这个汉中王嗣子屡立大功,在荆州军中的威望已经无人能及。
命运固然改变了,可新的麻烦也会随之而来。
按照礼制,刘禅作为刘备的嫡长子,必然会被册立为太子。
刘永、刘理虽然年幼,却都是刘备的亲生骨肉,多半也会被封王。
而刘封是刘备的嗣子,是上了族谱的,而且是刘备四个儿子之中排行最长的。
按照礼制,刘封也应该会被封为王爵。
“但刘备真的会封我为王吗?”刘封轻声呢喃,“若是他真的给我册封王爵了,我又该如何应对?”
屋外寒风凛冽,刘封缓缓关上窗户,转身回到炭盆旁落座。
论军功、论威望,刘禅、刘永、刘理三人加起来也不如刘封,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也是上了族谱的嗣子。
刘备称帝后,若是只封亲生儿子为王,却只给刘封一个普通爵位,难免会让人觉得不公。
可如果刘备真的给刘封册封王爵了,那也不见得是好事!
现在不是太平年代,正是三足鼎立的时刻。
一个手握十万大军的统帅,被封了王爵,却又不是刘备的亲生骨肉。
这种关系,就算刘备再仁义、再大度,心里也会产生警惕,担心这个养子割据自立。
这倒不是刘封怀疑刘备的仁义,怀疑刘备的格局,而是认为任何人都很难毫无防备地信任自己。
“除非我把兵权交出来!”
刘封向炭盆里添加了几块炭,很快就被火焰引燃,熊熊燃烧。
但刘封内心却清晰地明白,王位与兵权相比,只是一个虚名而已。
没有兵权的王,随时都会被赐死,就像历史上的任城王曹彰。
没有了兵权之后,还不是不明不白的死去?
就像陈王曹植,在封王之后毫无自由,还不是在四十岁的年龄,英年早逝?
想到这里,刘封顿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王位非但不是恩赐,反而是一道催命符,绝对不能接受。
刘封虽然一心想要在荆州打造自己的地盘,但这个过程是漫长的,快则三五年,慢则十年八年。
目前荆州上下之所以听命于刘封,那是因为他是蜀汉的荆州大都督。
刘封一旦揭竿自立,能有两三万人拥护他就不错!
“等父王给我封王的时候,我坚决不能接受!”
刘封望着炭盆里明灭不定的火光,在心里做出了决定,“不对,到时候就应该称呼父皇了。”
王位与兵权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只要能保留兵权,刘封宁愿不要任何爵位,因为兵权才能保证自己在这乱世活下去。
“我这不是惊弓之鸟,实在是身份太敏感了。”刘封摇头叹息。
以退为进,方能明哲保身。
在这乱世之中,自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手里握着兵权,在这天下就能有一席之地。
……
转眼到了岁除。
江陵城内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悬挂桃符,清扫庭院,祭祀先祖。
街市上的商铺尽皆挂起灯笼,孩童穿上新衣,在积雪尚未融尽的巷子里追逐嬉闹。
镇东将军府也举行了岁末祭礼。
刘封穿戴整齐,在正堂祭拜刘氏先祖。
关银屏身为正妻,穿一袭深红曲裾,头戴金钗,陪在一旁执礼。
祭祀结束后,府中大摆宴席。
刘封又命人宰杀猪羊,将肉食与酒水送往城外军营,犒赏未能归家的将士。
凡阵亡士卒的家眷,另给米三石、钱两千,让他们能够安稳过年。
正月初三,赵累来向刘封辞行。
刘封给他调拨了五十名亲兵,又准备了一些书简与御寒衣物,让他一并带往云杜。
“云杜东面便是吴军地界,入城之后先清查城内百姓户籍。来历不明之人,一律登记在册,暗中监控。”
赵累拱手答应:“属下记下了。”
张苞在安陆吃过一次亏,肯定会比以前谨慎。
如今再加上赵累辅佐,云杜这颗钉子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问题。
倘若孙权还敢故技重施,像偷袭江陵那样偷袭云杜,自己就算与曹丕达成默契,也要把孙权打得满地找牙!
狗东西也不想想,如果不是自己出兵牵制曹仁,他能拿下江夏?
送走了赵累,刘封又派人把南郡太守黄权请来议事。
等黄权来到书房时,刘封已经在桌案上展开了扬水渠舆图。
黄权看到桌案上的地图,马上猜到了刘封的意思。
“都督召见下官,可是为了开春之后兴修水利之事?”
“公衡果然料事如神!”
刘封请黄权落座,指着地图说道:“去岁出征之前,我曾亲自巡视扬水渠。此渠年久失修,多处河段淤塞,最窄之处只能通行小舟。”
“有劳公衡在开春之后征调两万民夫,疏浚河道,拓宽狭窄之处,削平急促的河湾,让此渠能够通行大船。”
黄权仔细查看地图,抚须沉吟:“两万民夫并非小数,若是春季征发,恐怕会影响春耕。”
“通过竟陵一战,我才发现这扬水渠至关重要。只要能让江陵的大船直入汉水,那江陵的军事地位将会翻倍。”
刘封双手叉腰,不容拒绝地说道:“如果扬水渠不能通行大船,江陵的楼船想要去竟陵,需要绕道巴丘、赤壁、夏口,全程一千余里。
而如果能够疏通这条扬水渠,江陵到竟陵的水路只剩下一百多里,路程骤然缩短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到时候,我军水师出赤湖进入汉水,既可以向北进攻襄阳,又可以绕开巴丘、柴桑,向南威胁武昌。
竟陵的军事地位将会超越夏口,这可比多收几万石粮食要重要多了。”
黄权闻言表示赞同,但心中依旧有自己的顾虑。
“只是,两万民夫,数目庞大。
开春之后,正是农忙时节,下官担心强迫百姓服徭役,会引起百姓反感。”
刘封笑道:“这事公衡不用担心,咱们出钱雇用民夫就行,每人每天十五钱,工程干完,即刻发放,绝不拖欠。
这样一来,我想就会有很多男丁踊跃报名,说不定周围县城的青壮也会来报名。”
黄权又道:“两万人一起施工,一天就是三十万钱,一个月下来就是九百万钱。
假设两个月疏浚完扬水渠,这笔开支将会高达一千八百万钱,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钱的事我来解决,你不用担心。”
刘封背负双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孙权还欠我一千万钱,我这几天就再派人去催讨。”
“就算孙权不给,我手里还有夏侯楙这个大魏驸马,给曹丕降低一下赎金,他肯定会同意。”
见刘封心意已决,黄权便不再反对,拱手领命。
“既然都督心意已决,下官便奉命行事!”
刘封继续说道:“去年孙权派人送来了十万石粮食,再加上我军从宜城、编县缴获的,去掉将士们的口粮,还有足够的盈余。
你张榜的时候告知南郡的百姓,凡是来参加疏浚工程者,除每日十五钱之外,每日管三顿饭。”
这时候官府征徭役,百姓不仅白白干活,甚至还要自带干粮,像刘封这样又发工钱又管饭的,简直是绝无仅有。
黄权不由得苦笑:“都督给出这样的待遇,别说两万人了,只怕五万人、十万人都能集齐。”
“只要能让扬水渠通行大船,就算花个几千万钱,也是物超所值!”
刘封拍了拍黄权的肩膀,沉声说道:“我的要求只有一个,疏通之后的扬水渠,必须能够通行大型战船。”
黄权肃容领命:“下官遵命,必然不负都督所托!”
黄权走后,刘封坐到书案后面,继续凝视这条水路。
这条水渠虽然由伍子胥挖掘,但直到自己穿越前的二十一世纪,这条河道还在使用,它的名字就叫“江汉运河”,可以通航大型货轮。
以现在的施工技术,不可能达到后世的效果,但能够通行斗舰、艨艟,甚至是大型楼船,还是完全能够做到的。
到时候,自己在竟陵岸边驻扎一支水师,把这座县城建设成一个“收费站”。
魏军船只倘若再敢南下,那就像伏击夏侯楙那样拦路打劫。
吴军船只想从这里经过,那就索要过路费,将来保证赚得盆满钵满,区区几千万钱的投资,简直不值一提。
黄权的“雇用”告示一经张贴,前来报名应征的民夫络绎不绝,如同过江之鲫。
官府从前征徭役都是白干活,现在不仅管饭,还有工钱拿,这可比在家里种地好了不知多少倍!
要知道南郡地区拥有自耕土地的百姓仅有两成,大部分人要么给地主当佃户,要么就是种官田。
就算汉中王宣布免除南郡地区今年的农赋,那还要交给地主或者官府一半的收成。
但如果去跟着官兵修建水渠,拿到的工钱就全部都是自己的,这诱惑力对老百姓实在太大了。
仅仅七八天的功夫,就有上万民夫应征,报名参加疏浚扬水渠的工程。
黄权本想到二月初再动工,但一下子来了那么多民夫,只能提前开工。
刘封派遣文钦带了两千士兵协助黄权,同时维持秩序。
一时之间,这片古老的水渠两岸人山人海,数不清的百姓挥舞着锄头、铁锹,干得热火朝天。
刘封坐在一艘大船上,游弋在赤湖的水面上,想象着两个月之后,江陵的大船就可以直达竟陵,胸中不由得豪情万丈。
等刘备继位称帝以后,自己要好好的打一场大仗,打下一块巨大的地盘,继续提高自己的威望!
“今天正月十四,到后天就是父王登基的日子了,不知道他会给我册封什么爵位?”
刘封站在船头,手按剑柄,对此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