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郭攸之,刘封返回自己的府邸,在书房中凝视《大汉全舆图》,陷入了沉思之中。
刘备册封孙权为吴国公,看似给足了颜面,但孙权绝不会满足。
如今东吴夺取江夏,逼退曹仁与文聘,声威大振,怎会心甘情愿的向刘备称臣?
作为雄踞江东,治下百姓八百万,拥兵三十万的一方雄主,孙权怎么会甘居人下?
眼睁睁看着比自己年轻的曹丕登基称帝,看着昔日寄人篱下,仰自己鼻息的刘备称帝,孙权能咽下这口恶气?
在历史上,孙权被迫向曹丕称臣,接受大魏吴王的册封,那是因为他偷袭了荆州,面临刘备倾国之力的报复,别无选择。
孙权如果不向曹丕称臣,就会遭到曹、刘夹攻,而因为关羽之死,孙权与刘备的矛盾不可调和,只能向曹丕称臣。
而现在,孙权与曹、刘双方的关系都没有达到势同水火的地步,他完全可以待价而沽,左右横跳,谋求最大利益。
“只能说我这父皇与诸葛丞相还没有看清楚孙权的野心,他的梦想是做皇帝,可不是做割据一方的诸侯。
一个吴国公,根本填不满他的胃口。只怕郭攸之到了武昌,连印绶都送不出去!”
刘封盯着舆图上的武昌,摇头苦笑。
随着蜀汉收复南郡,刘备在成都继承汉统,蜀汉集团对曹魏的威胁已经超过了东吴。
对于曹丕来说,现在最忌惮的人不再是孙权,而是以延续汉统为名的刘备。
刘备一旦从汉中出兵,关中、陇右必然震动。
相比之下,东吴夺取江夏几座犄角旮旯里的小县城,只能算是癣疥之患。
曹丕若想减轻西线压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拉拢孙权,破坏孙刘同盟。
刘备只肯封孙权为吴国公,曹丕却完全可以封他为吴王。
按照汉制,异姓不能封王,而曹丕作为大魏皇帝,完全没有这个紧箍咒。
孙权最梦寐以求的就是江陵城,在得到魏国的王爵之后,在曹刘两家爆发大战之后,孙权一定会再次偷袭江陵。
刘封甚至都不用猜测有没有这个可能,而是可以断定孙权一定会这样做!
对于东吴来说,合肥固然重要,但还是不如江陵重要。
江陵就是悬在东吴头顶的利剑,只要训练出一支强大的水师,就可以顺江而下,直捣江东。
一旦曹、刘两家在关陇地区爆发大战,孙权肯定会毫不犹豫的从背后捅蜀汉刀子。
只有这样做,才能让孙吴集团的利益最大化,刘封不认为孙权有帮助刘备复兴汉室的想法。
对于孙权来说,巴不得大汉灭亡,到那时他就可以站出来讨伐曹魏这个篡汉政权,以正义之师的名义问鼎中原。
“与其等待碧眼小儿背刺荆州,不如我先把剑锋抵在你的后背上!”
刘封的目光从武昌向西移动,最后落在长沙与桂阳两郡上。
东吴的主力如今分布在淮南、江夏一带,陆逊目前也在武昌,长沙空虚。
根据岳泽的刺探,长沙城目前只有一万出头的兵力,主将是吕岱,副将是宋谦。
汉军若从武陵、零陵两路同时出兵,突然袭击长沙,完全有机会一战得手。
当然,郭攸之尚未抵达武昌,孙权也没有公开倒向曹魏。
刘封若是现在就偷袭长沙,将会站不住理,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
“但我可以提前调兵遣将,做好攻打长沙的准备。只要孙权稍微露出敌意,那么我就先下手为强!”
“否则,一旦等孙权下定决心倒向曹魏,必然会向长沙增兵,再想偷袭就没机会了!”
想到这里,刘封立即朝门外吩咐一声。
“来人,火速去请马孟起、黄公衡、邓伯苗,以及吴班、马良等人前来议事。”
“喏!”
侍卫领命而去。
过了半个时辰之后,马超、黄权、邓芝、马良、吴班等人陆续到来。
刘封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把自己的顾虑详细道来。
“诸位,父皇派郭攸之去武昌,册封孙权为吴国公,加九锡,领扬州牧、大司马。你们觉得,孙仲谋会不会接诏?”
马良略作沉吟,答道:“孙权据有江东多年,麾下兵精粮足。如今魏主称帝,陛下继承汉统,以孙权的性情,只怕未必甘心。”
黄权抚须道:“孙权此人,最善权衡利弊。他当初先向曹操称臣,后又与我军议和,皆是为自保而已。
如今东吴刚取江夏,军心正盛,他未必肯受朝廷节制。”
邓芝点头附和:“孙权即便接下诏书,也未必会出兵合肥。此人若见我军与曹魏在关陇、襄樊鏖战,多半会坐观成败,甚至有可能会觊觎江陵。”
“不是有可能,而是一定会再次偷袭江陵!”
刘封背负双手,手指落在江陵上面。
“孙权梦寐以求的,不是合肥,不是寿春,也不是中原那几座县城,而是江陵!”
“只要我军出兵襄樊,孙权这个碧眼贼一定会再次偷袭江陵。”
“都督所言极是!”
马超捻着下巴,提出了自己的顾虑。
“孙权狼子野心,不能不防。只是如今他尚未拒诏,更没有出兵犯境。
我军若主动进攻,只恐朝廷那边不好交代。”
“孟起说得对!”
刘封微笑颔首,目光中透着睿智。
“孙权没有反目之前,我军不能擅自动兵。父皇册封他为吴国公,是为了联吴伐魏。
若他肯受诏,愿意出兵合肥,我军自然不能破坏大局。
但不能向孙吴用兵,并不代表就要坐以待毙,被动等待。”
刘封手指落在了长沙上面,侃侃而谈。
“兵法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孙权若真有异心,等他调兵遣将,向长沙、桂阳两地增兵,我们再想动手,那就晚了三秋!”
黄权若有所思:“都督是想预先调兵,暗中布置?”
“正是如此!”
刘封目光锐利,声如洪钟。
“孙权若欣然接受吴国公之位,愿意与我大汉共同伐魏,那便相安无事。
若他拒绝册封,或者向朝廷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便说明此人根本无意为臣,更无意联汉伐魏。”
“到那时,孙权便是自绝于朝廷,我军便可先发制人,夺取长沙,将吴军阻挡在洞庭湖以北。”
邓芝点头赞许:“都督此策乃是未雨绸缪,可以着手部署。
孙权新得江夏,吕蒙、陆逊等人多半在江夏、武昌等地统兵,长沙空虚,若出其不意,一战可定!”
见众人一致支持自己的计划,刘封不再犹豫,当即下令。
“本都督决定,由马超为主将,邓芝为副将,率两万精兵立刻渡过长江,秘密赶往武陵。
出城之后,不得张扬旗帜,不得惊扰沿途百姓,昼伏夜行。
江陵至武陵三百余里,五个昼夜之内,差不多能够抵达武陵。
到了武陵后,你们在城外驻扎待命,等候本都督的下一步指示。”
马超抱拳领命:“末将谨遵都督吩咐!”
刘封又把目光投向吴班。
“元雄将军,你负责调动水师,等天黑之后,把这两万兵马分批送过长江。”
吴班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季常先生。”刘封目光转向马良。
马良起身拱手:“下官在。”
“你替我给零陵太守邓艾修书,命他暗中遴选精兵,准备战船,做好突袭长沙的准备。
若我军自武陵东进,他便顺湘水北上,两路合围长沙,争取一举破城,不要给孙权增援长沙的机会。”刘封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
马良点头:“邓士载用兵谨慎,又熟悉零陵地势。由他从南面出兵,必能牵制长沙吴军。”
刘封再次做出补充:“另外,还要分别派人赶赴云杜、竟陵、公安三地,通知张苞、关兴、关平三人加强戒备,做好与东吴再次开战准备。”
“尤其是公安的关坦之,务必盯紧巴丘的吴军动向,但凡发现
马良拱手:“下官马上发出文书。”
刘封又把目光投向黄权。
“黄太守,扬水渠的工程照常进行,民夫工钱不能拖欠,若是不够了,你再找我索要。”
黄权拱手领命:“都督放心,最迟三月中旬,下官保证打通扬水渠,让我军的斗舰、艨艟,可以从江陵直达汉水。”
计议停当,众将各自依计行事。
马良临出门前,回头问了一句:“都督,此事是否需要上报陛下?”
刘封略作思忖,随即摇头否决。
“陛下正在筹备北伐,日理万机,若将此事报上去,必定又要朝议一番。等到成都那边议出结果,黄花菜都凉了。”
“况且陛下给了我假节钺,荆州军务由我全权处置,勿须上报。若是能够顺利拿下长沙,算是给父皇一份贺礼!”
“都督言之有理!”
马良不再赘述,施礼告退。
当夜,子时。
江陵城南码头一片漆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在马超的统领下,两万兵马列队来到岸边。
吴班亲自登船指挥,将这两万人马分作四批,陆续送到了长江南岸。
经过了半夜的忙碌,到了五更时分,这支队伍连人带马,全部过江。
“随我南下!”
马超长枪一指,当先开路,与邓芝、文钦引领了两万兵马摸黑南下,兵锋直指三百里外的武陵。
漆黑的夜幕之下,刘封披着一件貂皮大氅,立于江陵城楼之上,目送这支人马渐行渐远。
夜风拂动他的衣摆,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杀气。
这张网已经撒下,匣中利剑已然出鞘半截。
接下来,他只需拭目以待,看看江东鼠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