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
大汉使者郭攸之乘坐的大船从江陵顺江而下,抵达武昌码头,求见孙权。
孙权得知消息后,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哈哈……果然被子明猜中了,这才三天,刘备的使者就到了。”
虞翻恭维道:“曹丕的使者前脚刚到,刘备的使者后脚也跟到了武昌,看来两家都怕主公倒向对方。”
“两虎相争,谁能得到我军相助,谁便能占据上风。主公不必急着表态,只管向双方索要土地。”
吕蒙脸上带着一丝得意之色,继续怂恿孙权狮子大开口。
“主公要向刘备的使者提出要求,必须将整个南郡划给我们,方能与他合力伐魏。”
“只要南郡到手,那武陵与零陵迟早都是主公的囊中之物。
若刘备能够应允,我军倒是可以趁着曹、刘在关陇厮杀的机会,对淮南大举用兵,一举拿下合肥、寿春。”
“如此,霸业可图!”
顿了一顿,继续道:“若刘备吝啬一郡之地,那就与曹丕联盟,先拿襄樊,再下江陵。
最后再趁着曹刘在关陇鏖战,拿下武陵、零陵,达成全据荆州的战略宏图。”
“子明所言极是,孤听你的!”
孙权欣然赞同,当即命人把郭攸之请入吴侯府。
在骆统的引领下,郭攸之神色坦然的走进了孙权的吴侯府,来到了议事厅。
只见碧眼紫髯的孙权居中高坐,两旁站着十几名相貌各异的文武大臣。
郭攸之比较年轻,地位也不高,这是第一次出使孙吴,因此只认识诸葛瑾。
“大汉尚书郎郭攸之,见过吴侯!”
郭攸之作揖施礼,不卑不亢:“下官奉天子圣谕,前来出使东吴,宣读诏书。”
孙权手抚紫髯,故意问道:“郭侍郎口中的大汉天子,是指山阳公,还是成都的刘玄德?”
郭攸之从容作答。
“曹丕逼迫先帝禅位,篡夺汉室江山。陛下乃孝景皇帝之后,按制继承大统,延续汉祚,自然是大汉天子。”
“吴侯世受汉恩,理当奉诏!”
孙权冷笑:“刘备当年寄居江东,尚且需要孤借给他南郡安身。如今在成都穿上一件龙袍,便成了孤的天子?郭侍郎这番话,未免可笑!”
郭攸之正色道:“陛下是否为天子,不在于当年是否寄居江东,而在于是否继承汉室宗庙。”
“昔日高祖困于荥阳,也曾被项羽围困。难道因为一时困顿,便不能成为天下之主?”
“吴侯以往事讥讽陛下,并无道理。”
孙权稍稍收敛了脸上的讥讽之色,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尚书郎竟然能言善辩。
“你既然带来了诏书,那便宣读吧,孤倒要看看,刘玄德打算册封孤什么爵位?”
郭攸之从木匣中取出诏书,站在大堂中央朗声宣读。
“制曰:吴侯孙权,世镇江东,保境安民,讨伐曹逆,屡有战功。
今进封为吴国公,加九锡,领扬州牧、大司马,仍都督江东诸军事。
望卿勠力王室,兴兵讨贼,与朝廷会师中原,共扶汉室……”
诏书宣读完毕,随行内侍捧着“吴国公”印绶上前。
“哈哈……”
孙权放声大笑:“刘备可真是小气啊,自己都僭越称帝了,居然也舍不得给孤封一个王爵。”
“吴侯此言差矣!”
郭攸之据理力争,“按照祖制,大汉异姓不得封王,否则天下共击之。
自高祖开国以来,大汉最高的爵位便是县侯,陛下给吴侯册封为公爵,已是破例,还望吴侯能够坦然接受。
与大汉天子两路出兵,共伐曹魏!”
孙权冷哼:“大汉自立国以来,累有两公,一是‘安汉公’王莽,二是魏公曹操。
刘玄德以天子身份册封孤为吴公,这是希望孤匡扶汉室呢,还是希望孤像他们一样篡汉?”
“吴侯此言又差矣!”郭攸之再次反驳,“是否篡汉,不在爵位,而在于人。”
“陛下相信吴侯乃是大汉的忠义之臣,还望吴侯接诏,匡扶汉室!”
孙权拂袖怒斥:“拿回去,孤不接受刘备的册封!”
孙权霍然起身,从桌案后面走了出来,在大厅中来回踱步。
“曹丕固然是篡汉奸贼,但刘备同样是僭越自立,在孤看来并无区别。
孤如今仍是大汉吴侯,这个爵位乃昔日朝廷所授,孤不需要刘备封孤为吴国公!”
郭攸之问道:“吴侯既然以大汉臣子自居,为何不肯奉汉室天子诏令?”
孙权反问:“刘备说自己是大汉皇帝,孤便要承认?”
“大汉宗室遍布天下,姓刘者何止万人。倘若人人都能自立为帝,孤该奉谁的诏书?”
郭攸之知道继续争论名分没有意义,索性直奔主题。
“陛下此次册封吴侯,是希望两家共同伐魏。曹丕篡夺汉室江山,天下忠义之士人人得而诛之。”
“吴侯若全力进攻合肥,我军便从汉中、襄樊两路出兵。三路并进,曹魏必然首尾难顾。”
“待攻破魏国,陛下绝不会亏待江东!”
孙权仰天大笑:“等攻破魏国之后再谈封赏,这空口许诺未免太远了。”
“孤若出兵合肥,必然要调动十万以上的兵马,钱粮消耗不计其数,还要承担魏军反攻的风险。”
“刘备不能只给孤一个吴国公的虚名,便让江东将士替他拼命。”
郭攸之又问:“请问吴侯想要什么?”
孙权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孤想要的自然是南郡全境!”
“只要刘备把南郡交还给孤,东吴便出兵十万进攻合肥,为他牵制曹魏兵马,助他攻打关陇。”
郭攸之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心知这趟武昌之行十有八九白跑了,孙权的想法果然已经被刘封看透。
如此看来,陛下与诸葛丞相还是有些相信孙权的节操了,还是范阳公看人准确。
“南郡乃是大汉疆土,贵军趁关将军北伐之际偷袭江陵,后来迫于形势交还。
时隔不过半年,吴侯却以此作为出兵条件,岂不是落井下石,趁火打劫?”郭攸之毫不客气地斥责孙权的无理要求。
孙权却强词夺理,不认可郭攸之的说法。
“南郡乃是周公瑾当年从曹仁手中夺取,孤后来借给刘备立足。若非江东相助,他早已被曹操所灭。”
“孤现在索要自己的土地,何来趁火打劫一说?”
郭攸之据理力争:“赤壁之战,乃孙刘两家合力击败曹操。周瑜虽然夺取江陵,我主同样攻占荆南四郡。吴侯只说江东之功,却不提我军出力,未免有失公允。”
孙权懒得继续翻旧账,直接给出了第二个选择。
“刘备若舍不得南郡,也可以把武陵、零陵二郡割让给江东。”
“南郡,或者武陵、零陵,任选其一。”
“只要刘备答应,孤便接受吴国公的爵位,发兵进攻合肥。”
“否则,孤就坐镇武昌,静观曹刘两家交战,绝不出一兵一卒!”
郭攸之深知无论南郡,还是武陵、零陵,都是蜀汉不可能割让的疆土。
刘备册封孙权为吴国公,是希望用名爵换取东吴出兵,两家合力伐魏。
若要割让两郡,那还不如单独与曹魏交战。
更何况,荆州军政都掌握在刘封手中。
就算刘备一时糊涂答应下来,刘封、关羽以及荆州十万将士也绝不可能同意。
郭攸之面色铁青,决定现在就返程,一口水都不喝江东的。
果然是言而无信的江东鼠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鼠辈永远都是鼠辈!
“吴侯的条件,下官无法做主。”
“容我返回成都,将吴侯所言如实禀报陛下,再由陛下与朝中大臣做出决断。”
孙权冷下脸来发出威胁:“那你可要快马加鞭,孤给刘备一个月的时间,他若不答应,那就不用再派使者回来了。
孤倒要看看,他刘玄德有多大的本事能够讨灭曹魏?
到那时候再来求孤出兵,孤要的可不是二选一,而是整个荆州全境!”
“吴侯的话,下官定当一字不漏地转告陛下。”
郭攸之面色铁青,转身就走。
等郭攸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孙权这才收起脸上的笑容,望向吕蒙。
“子明啊,刘备只肯给孤一个吴国公,曹丕却愿意封孤为吴王,还答应割让襄樊。”
“这一次,似乎是曹丕给出的筹码更高。”
吕蒙摩挲着胡须颔首:“以臣对刘备的了解,他极为看重荆州,肯定不会放弃南郡,再等下去似乎也是白费时间。”
孙权点头:“孤也是这样认为,刘大耳惜土如金,肯定不舍得割让南郡。
既然这样,孤不如接受曹丕的册封,做几天大魏吴王。先把襄樊接收过来,再出兵偷袭江陵,拿下南郡。”
吕蒙拱手:“臣谨遵吴侯决断!”
张昭、虞翻、顾雍、骆统、孙韶等将领纷纷弯腰拱手:“一切由主公决断!”
等众人声音落下,吕蒙再次献上背刺奇策。
“刘备伐魏,必会命刘封进攻襄阳,以此牵制中原的魏军。
我军可以暂时按兵不动,等刘备的使者再来,主公假装答应出兵合肥,以此来麻痹刘封。
等刘封北上攻打襄樊之时,我军再来一次白衣渡江,偷袭江陵。
江陵丢失,刘封军心必乱,我军可以联合魏军前后夹攻,一举歼灭刘封,将之铲除。”
孙权手抚胡须,赞不绝口:“子明此计甚妙,如此用兵,定能重新收复南郡。”
孙权当即派骆统前往驿馆,把高柔请来,向他表明态度,自己愿意接受大魏皇帝册封的“吴王”爵位。
但为了拿下江陵,暂时不能对外声张,以免刘封有了防备。
高柔闻言大喜:“吴侯深谋远虑,在下定当如实禀奏我大魏皇帝。”
孙权再次强调:“我军拿下江陵之后,大魏必须立即交割襄樊,否则我东吴大军必然会倾全国之力伐魏。”
“天子一言,重于九鼎,岂有反悔之理!”
高柔拍着胸脯打包票。
当下,高柔把天子诏书、九锡仪仗、吴王印绶全部留在武昌,自己返回洛阳向曹丕复命。
孙权则派人去西陵召回陆逊、去赤壁召来朱然,共商奇袭南郡之策。
这一次,必须抓住千载难逢的良机,彻底占领整个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