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城春雨连绵,瓦檐上的水帘如同珠串,淅淅沥沥打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远处的钟山隐没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偶尔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跟着便是沉闷的春雷,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秦淮河畔的一处宅邸大门紧闭,门楣上并无匾额,两侧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这座三进院落占地颇广,高墙深院,看得出主人身份不凡,却又刻意低调。
此处便是孙尚香回到建业后的居所。
后院正房内,帘幔低垂,铜炉里焚着艾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草药味。
孙尚香躺在檀木制作的床榻上,额头布满汗水,鬓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
她双手抓着床沿,紧咬牙关,忍受着一阵接一阵的剧痛。
“郡主,再用点力气,已经看到头了!”
一个五十余岁的稳婆跪坐在榻边,不停地鼓劲。
孙尚香脸色苍白,胸膛剧烈起伏。
她自幼习练弓马,刀枪剑戟样样精通,自认意志远胜寻常妇人,可到了此刻,仍旧被折磨得几乎虚脱。
“刘封……”
每当疼痛袭来,孙尚香便在心里恶狠狠地念上一遍这个名字。
去年六月,她从公安回到建业,便将自己关进了这座府邸,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出门。
吴国太已经去世数年,也没有几个人与这位嚣张跋扈的郡主做朋友,而府内的婢子又对孙尚香有着绝对的忠诚,因此世上并没有几个人知晓孙尚香怀孕之事。
“哇——”
伴随着一道响亮的啼哭,稳婆终于把孩子接到了怀中。
“生了,生了!”
稳婆满脸喜色,迅速剪断脐带,用早已准备好的温水清洗干净,再用柔软的细布包裹起来。
“恭喜郡主,是位小公子!”
房中的几个婢女如释重负,纷纷围拢过来,脸上露出笑容。
孙尚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到丝毫初为人母的喜悦。
她闭着双眼喘息了许久,待体力恢复了一些,才缓缓睁开眼睛。
“抱过来。”
稳婆急忙把孩子送到榻前。
襁褓里的婴孩胖乎乎的,皮肤微微发红,头发倒是颇为浓密。
一双小手从襁褓里挣了出来,在空中胡乱抓动,哭声中气十足。
孙尚香盯着孩子看了片刻,心中没有丝毫欢喜。
这张小脸虽然尚未长开,眉眼之间却隐隐有几分刘封的轮廓。
尤其是鼻梁与嘴唇,简直与那个可恶的男人一模一样。
望着这张脸,孙尚香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武陵城中的往事。
她本想借美人计离间刘封与刘备,谁知刘封早早识破了身份,却故意装作不知,夜夜与她同床共枕,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最后更是把她捆进麻袋,派人扔到了公安附近的江边。
堂堂江东郡主,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刘封,我早晚让你死在他的手上!”
孙尚香咬着牙,在心里暗自发誓。
襁褓中的孩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哭声逐渐低了下来,小手一把抓住了她散落在榻边的发丝。
孙尚香本想将他的手拨开,可看着孩子黑亮的眼睛,动作又停了下来。
这是她的亲生骨肉。
不管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至少有一半血脉属于自己。
稳婆见孙尚香沉默不语,赔着笑脸询问:“敢问郡主,可曾给小公子取名?”
“孙弑。”
孙尚香几乎没有思索,便说出了早已想好的名字,“弑父的弑!”
“弑?”
稳婆一时没有明白这个名字的寓意,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哦哦……好名字,好名字!”
孙尚香的声音忽然变冷:“你的话有些密了,下去领赏,回家吧!”
“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这名稳婆如蒙大赦,连连弯腰谢恩。
她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儿子都在外地,一个人独居在“猫儿胡同”。
今日大清早,家里来了几个手持刀剑的年轻女人,将她冒雨强行接到了这座大宅。
走进府门之后,这稳婆才知道自己要为吴侯的妹子接生,心中自是忐忑不安。
谢天谢地,孩子总算生了下来,自己终于可以回家了。
“随我来!”
一名漂亮的婢子柔声召唤。
“老身告退,郡主好好修养。”
稳婆站直了略显佝偻的身躯,跟着婢子出门,钻进了雨幕之中。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之后,这名叫做秋霜的婢子又撑着雨伞返回。
“启禀郡主,已经将这老妪除掉了。”
孙尚香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双眸死死盯着襁褓里已经安静下来,正在舔舐嘴唇的儿子。
“尸体如何处置的?”
“已经让阿兰、小青她们把尸体装进麻袋,混在泔水车里出城,运到江边丢弃。”秋霜抱拳回答。
“绝不能留下一丝线索!”孙尚香恶狠狠的说道,“若是泄露了我未婚生子的消息,我让你们全部死!”
秋霜急忙跪地发誓。
“郡主放心,我们接这个稳婆的时候雨下得正大,没有任何人看到。”
孙尚香攥拳:“没事多打听打听县衙,若是有动静,随时来报。”
“是!”
孙尚香疲惫地躺在床上:“给阿仇找一个乳母过来,就说这是我从外面捡回来的孩子。”
“阿仇?”秋霜一愣。
孙尚香解释道:“从今往后,这孩子的身份是我捡回来的养子,名叫孙弑,乳名阿仇。”
“婢子明白了!”秋霜慌忙领命,“婢子马上去物色人选。”
孙尚香继续叮嘱道:“要为人老实,沉默寡言的。”
“婢子明白。”
秋霜领了命令,随后退出了房间。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疲倦的孙尚香闭上双眼沉沉入睡。
他在梦中来到了金戈铁马的荆州,与儿子孙弑率领十万大军兵临江陵城下。
刘封率领残兵负隅顽抗,最终被东吴大军一举破城,刘封全家惨遭俘虏。
“阿仇杀了他!”
孙尚香一脸狰狞的给儿子下令,“是他杀死了你的父母,让你变成了孤儿,你要血债血偿。”
“死!”
孙弑大喝一声,挥刀亲手砍下了刘封的首级。
只是,孙尚香还没得及庆贺,孙弑又把血淋淋的刀捅进了她的胸膛……
“呼——”
孙尚香从噩梦中醒来,瞬间满头大汗。
在一旁侍立的两个心腹婢子急忙凑上来询问:“郡主,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孙尚香拿起帕巾擦拭了下额头上的汗渍,扭头朝旁边襁褓里的儿子看去。
只见这个小不点正舔舐着自己的手指头,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孙尚香。
“把他抱走!”
孙尚香烦躁地吩咐一声,“往后不许再睡在我身边。”
傍晚时分,秋霜带回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妇。
“启禀郡主,此女是戚秦氏,本名秦芳,丈夫在武昌当兵,家里有个一岁半的女儿,奶水充足,为人老实话少。”
孙尚香点头:“让她好生喂养阿仇,不该问的话少问,不该听的话少听,莫要自己招惹祸端。”
秋霜点头:“郡主放心,婢子已经全部交代了!”
等秋霜退下之后,孙尚香披着长衫起身,缓缓走到窗前,透过窗棂向院子里眺望。
春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雨水顺着屋檐连成水线。
他的目光向西眺望,那里是荆州的方向。
如今刘封已是蜀汉的镇东将军,手握十万兵马,威震天下。
去年他娶了关羽的女儿,夫妻恩爱,日子应该过得幸福快活吧?
而自己却要躲在深宅之中,遮遮掩掩地生下他的骨肉。
凭什么?
“刘封,你给我等着!”
孙尚香咬牙切齿,“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死在自己儿子的剑下!”
“我会教导阿仇骑马射箭,请名师向他传授兵法谋略,把他培养成一等一的将才。
我会告诉阿仇,是你杀了他的全家,我要让他对你恨之入骨!”
孙尚香抬头望向灰蒙蒙的苍穹。
一道闪电划过云层,紧接着,一道春雷炸响。
“刘封,你等着!”
“你留给我的屈辱,我会让你的亲生儿子,替我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