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昌到江陵,若沿长江西上,水路九曲十八弯,足足有一千二百余里。
顺流而下的时候“千里江陵一日还”,逆流而上却要处处与江水角力,依靠桨夫摇橹行驶。
倘若再遇上逆风,一个时辰最多能够行驶七八里路,即便昼夜兼程,最快也要七八天才能抵达江陵。
站在船头的郭攸之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成都。
孙权拒绝大汉天子册封,又向朝廷索要南郡,或者武陵、零陵二郡,显然没有联汉伐魏的诚意。
往远了说那是孙权反复无常,趁机渔利;往近了说,是自己外交能力不行,有辱使命。
早一日把情报送回成都,陛下便能早日应对,也能让郭攸之减轻心头的自责。
船只离开武昌后,向西行驶二百余里,抵达夏口水域。
郭攸之想起刘封曾经告诉他,黄权正在疏浚江陵北面的扬水渠,到三月中旬即可完工。
这条水路一旦打通,从江陵可以直接进入汉水,再顺江而下,直达夏口,把这段航程从一千里缩短到不足六百里。
“调头向北,走汉江去竟陵!”
郭攸之果断下令。
随着郭攸之一声令下,这艘使船转舵向北,缓慢进入了汉江。
经过了两天半的行驶,船只抵达竟陵码头。
关兴负责在此镇守,屯兵一万,有大小战船四十余艘,江面上不时有巡逻的船只游弋。
郭攸之出示天子符节,岸上的官员立刻进城飞报关兴。
得知朝廷使者到来,关兴十分意外。
“竟陵只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陛下的使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关兴满腹疑惑,急忙带着县中官吏来到码头迎接。
双方施礼完毕,郭攸之把走竟陵的前因后果大概讲述了一遍,关兴方才恍然顿悟。
“关将军,我有紧急军情禀报范阳公,须借扬水渠前往江陵。还请将军安排熟悉水道的小船,为我引路。”
关兴面露难色。
“郭使君,扬水渠已经疏通了十之七八,只是还有几段河道狭窄,你这艘船恐怕很难通行全程。”
“无妨。”
郭攸之摆了摆手:“能走便走,不能走便拖。若实在过不去,我就换乘小舟,等到了江陵我再换乘快马,昼夜兼程赶回成都向陛下复命。”
“孙权这奸贼言而无信,必须尽快禀报都督与陛下!”
关兴不再劝阻,当即挑选一队熟悉地形的士卒,驾乘一艘走舸为郭攸之引路。
船只离开竟陵,沿着扬水渠缓缓西进。
一路走来,两岸到处都是挥舞锄头、铁锹的民夫,正在奋力干活。
越往南走,施工场面越大。
此时刚刚进入三月,扬水渠的疏浚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黄权又从南郡各县招募了数千民夫,总人数已接近两万。
为了赶在三月中旬之前通航,各处工地昼夜不停。
白日里,民夫分段挖掘河道;到了晚上,官府便在两岸竖起火把,换另一批人继续施工。
这些民夫每天能领到十五钱的工钱,而且官府还包一日三餐,因此大伙儿毫无怨言,每天都干劲十足,进度飞快。
郭攸之的座船行至一处狭窄河段,终于被拦了下来。
这里刚刚清出淤泥,河水尚浅,船底很快搁在泥沙上。
船上水手连续撑动长篙,船只依旧难以前行。
引路的走舸立即登岸,前往附近工地求援。
不多时,百余名民夫扛着粗绳赶来。
他们把几根绳索拴在船头,沿着河岸一齐用力。
船上水手也挥动长篙,撑着河床推动船只前行。
随着号子响起,大船缓缓脱离淤泥,继续向南移动。
次日上午,船只驶出赤湖,进入江陵外河,停靠在北门码头。
原本一千二百余里的水路,被扬水渠缩短到六百里,郭攸之原本需要七八天才能到达江陵,而现在只用了四天半。
船只靠岸,郭攸之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进城,前往都督府拜见刘封。
“范阳公,下官回来了。”
郭攸之甫一进门,就立刻作揖施礼。
刘封急忙放下手中公文,起身相迎:“郭使君辛苦了,快快坐下说话。”
郭攸之落座之后,毫不拖泥带水,把在武昌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孙权不但拒绝接受吴国公的册封,还张口就要南郡,或者武陵、零陵二郡。
扬言若陛下不答应,便坐观曹刘交战,绝不出一兵一卒……”
郭攸之说到此处,语气中带着强烈的愤怒。
“碧眼贼还威胁下官,说给陛下一个月的期限。过期不答,日后他要的就是整个荆州!”
刘封面色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惊讶。
“我早说了,孙权不会接受册封,碧眼贼反复无常,言而无信。与他共谋大业,无异于与虎谋皮!”
郭攸之叹了口气:“范阳公料事如神,是下官太过天真,以为国仇当前,孙权总该有些忠义之心。”
“忠义?”
刘封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语气平淡。
“孙权若有忠义之心,去年就不会白衣渡江偷袭关二叔了。此人眼里只有利益,从来没有什么底线。”
“以我之见,孙权既然向我朝狮子大开口,私下里必与曹丕勾结,很可能在待价而沽,伺机而动。”
郭攸之起身拱手:“范阳公,此事须速报陛下,早做准备,下官这就赶回成都。”
刘封起身挽留。
“郭使君且慢,我马上命人准备酒菜为你接风,吃完再走不迟!”
郭攸之摆手谢绝:“多谢范阳公好意,事态紧急,下官一刻也不敢耽搁。
逆流而上,航速缓慢,请范阳公为我准备一批快马,下官昼夜兼程,返回成都。”
“既如此,使君一路保重!”
刘封也不强留,立刻命寇登为郭攸之及随从准备一批快马,将他送出江陵。
……
郭攸之离开后,刘封立刻派人召见黄权、马良、吴班三人。
黄权直到两个时辰后方才抵达,身上穿着巡视工地的青色深衣,靴底沾着新泥,显然刚从工地上回来。
等三人落座,刘封开门见山的说道:“郭攸之从武昌回来了。”
马良拱手问道:“孙权可曾接受册封?”
“自然不会!”
刘封冷笑一声:“碧眼贼索要南郡,或者武陵、零陵二郡。除此之外,一概不谈。”
黄权抚须道:“孙权这是趁机渔利啊,居心叵测!”
吴班皱眉道:“江东鼠辈果然不可靠!”
“唉……孙权反复无常,实在难交啊!”马良摇头叹息。
刘封当即将郭攸之带回的消息,以及自己对曹、孙勾结的判断,向三人详细道来。
书房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刘封霍然起身,攥拳冷笑:“孙权小儿虽然贪婪,但却没想到,我已经提前做好了部署。
马孟起与邓伯苗率领的两万人马已经抵达了武陵,现在是时候剑指长沙,惊掉孙权的下巴了!”
黄权蹙眉沉吟:“都督打算何时动手?”
刘封扫视三人,眸子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现在就动身渡江南下,快马赶往武陵,抵达后即刻出兵。”
“是否还需要禀报陛下?”马良皱眉询问。
刘封果断否决:“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乃荆州都督,此事自行决断即可,无须请示陛下。”
吴班抱拳赞同:“都督所言极是,既然孙权不仁,我军就应该先发制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刘封目光落在黄权身上,沉声叮嘱。
“黄太守,江陵城中尚有一万八千兵马,城池坚固,粮草充裕。
你与季常先生、元雄将军三人协力守城,只要撑到我打完长沙回师,一切无虞。”
黄权起身拱手:“都督放心,有下官在,江陵绝不会出任何差池。”
刘封目光转向马良,朗声叮嘱。
“季常先生,你立刻派人给公安的关平、竟陵的关兴、云杜的张苞送信,告诉他们,本都督即将向孙权宣战。
令关坦之加强公安的防备,盯紧巴丘方向,若吴军有异动,立刻飞报江陵,共商御敌之策。”
“遵命!”
马良拱手应诺。
军议结束,三人一起告退,各自执行任务。
随后,刘封又提笔给邓艾下了一封军令,命他务必于三月初八深夜子时兵临长沙城下,与武陵的军队前后夹攻长沙。
今天是三月初二,刘封昼夜赶路,最快要到初四才能抵达武陵。
而汉军从武陵到长沙,最快也需要三天的时间,为了稳妥起见,刘封只能把突袭长沙的时间定在初八。
等墨迹晾干,刘封亲手火漆封缄,交给寇登八百里加急发出,用最快的速度送到零陵邓艾的手中。
刘封自从掌控了荆州之后,在治下各郡县设置了大量的驿站,每个驿站长驻七八名驿卒,另外常备十余匹良马。
这些驿站都设在驿道上,大部分相隔一百里到一百五十里之间,负责接力传递重要情报。
每当收到重要情报,驿卒就会携带双马,不顾一切的全力驰骋,抵达下一站后把书信接力送出,方才连人带马休息。
每个驿站都会在送信时辰上加盖印戳,若是耽误了时辰,便当死罪。
因此八百里加急一点都不夸张,因为它一个昼夜确实能够送到八百里之外。
而零陵与南郡相隔千里,因此刘封更是派人在这一路广设驿站,密集到一百里就有一个。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这封军令最迟会在三月初四的上午送到邓艾手中,差不多就是刘封抵达武陵的时刻。
书信送出,刘封起身前往后院收拾行囊,同时与妻妾作别。
关银屏已经从侍女口中得知丈夫要出征,正让下人为他收拾甲胄衣物。
案上摆着一件擦拭干净的锁子甲,旁边放着护腕、披膊与几件换洗衣袍。
潘淑有孕在身,穿着宽松的浅色深衣,坐在一旁帮忙整理行囊。
见刘封进门,关银屏抬头问道:“孙权当真拒绝了朝廷的册封?”
“这碧眼贼野心大着呢,他要是接受了才奇怪!”
刘封解下腰间佩剑,交给侍女,让关银屏帮着自己披甲。
“他狮子大开口向父皇索要南郡,或者武陵、零陵二郡,分明想要趁火打劫,贼心不死!”
关银屏冷哼一声:“江东鼠辈,果然没有信义!”
“要不,我随夫君一起出征?”关银屏试探着问道。
“不行!”
刘封摇头拒绝:“我要奔袭长沙,又不是去游山玩水。你留在江陵,替我照顾好这个家。”
潘淑连忙道:“妾身有人照料,姐姐若想随军,不必顾虑我。”
“不是这个缘故!”
刘封一边整理甲胄,一边说道。
“江陵才是荆州根本,倘若孙权突然来犯,城中需要有人安定军心。
你是大将军之女,又是范阳公夫人,有你坐镇城中,将士们便不会慌乱。”
关银屏明白其中轻重,颔首答应。
“难得夫君看得起妾身,我誓与江陵共存亡!”
潘淑也起身叮嘱:“战场凶险,夫君务必保重。”
“我只是去收拾一个吕岱,不必牵挂。”
刘封宽慰二人几句,披上一件黑色大氅,带着寇登与百余名亲兵全部上马,出城赶往水师大营,准备即刻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