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午时。
公安城外,一骑快马沿着官道疾驰而来。
驿卒背插红翎,腰悬铜铃,尚未抵达城门便高声大喊。
“八百里加急,范阳公军令!”
守门士卒不敢阻拦,立即搬开拒马,放其入城。
驿卒一路直奔将军府,翻身下马时,座下战马已经浑身冒汗,口鼻间不断喷着白气。
关平正在前堂查看江防舆图,听说刘封的军令送到,立刻命人把驿卒带进来。
“启禀将军,范阳公军令!”
驿卒双手奉上一只封着火漆的竹筒。
关平查验印记无误,当即拿出案上短刀,挑开火漆,将里面的帛书展开。
只看了几行,他便喜形于色。
“都督已经攻克长沙,生擒吕岱,正在挥军北上巴丘!”
堂内几名偏将闻言,俱都面露喜色。
长沙乃是荆南重镇,一旦落入汉军手中,武陵、零陵与长沙便能连成一片。
更重要的是,刘封从出兵到破城,前后不过数日,孙权连调兵的机会都没有。
关平看完军令,立即朝门外吩咐一声。
“传冯习将军来见我!”
不多时,冯习披甲赶到,抱拳请示:“关将军有何吩咐?”
关平把帛书递了过去,让冯习自己看。
“都督已经拿下了长沙,正率船队顺湘水而下,准备攻打巴丘。”
“他命我与吴班将军集结公安、江陵水师,于明日晌午夹攻巴丘水寨。”
冯习看完军令,神色振奋:“都督果然用兵如神,孙权做梦都没想到会丢了长沙。”
关平来到墙上悬挂的舆图前,抬手指向巴丘。
“巴丘扼守洞庭湖出口,又是长江水路要冲。此地一旦拿下,吴军再想进入荆南,便难如登天。”
“我准备亲率八千水军出征,你留下来镇守公安。”
冯习抱拳道:“末将领命!”
冯习告退之后,关平立即赶往公安水寨。
自从去年夺回南郡,刘封便命人扩建公安水寨,又从各地调来船匠,日夜赶造战船。
如今寨中共有楼船一艘、斗舰八艘、艨艟二十余艘、走舸三十余艘,合计六十多艘大小战船,可以装载八千将士。
那艘四层楼船,正是马良主持建造的新船。
船长三十一丈,宽十四丈,两侧设有女墙与弩台,船头包裹铁皮,甲板上还安装着两架拍竿。
关平登上楼船,亲自检查绳索、船帆、弩箭与救生木筏,所有的船只都跟着忙碌了起来。
士卒列队登船,辅兵将一捆捆箭矢挑到船上,工匠则提着木槌来回巡视,检查船舷与桅杆,不敢有半点疏忽。
到了亥时,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上游亮起了连绵火光,由远及近。
五十余艘战船顺流而来,正是吴班率领的江陵船队。
吴班接到八百里加急命令后,立刻挑选了六千名熟悉水性的将士登船,辞别黄权,顺江而下,前来公安与关平会合。
从江陵到公安只有八十多里,顺江而下,一个半时辰便到。
江陵船队抵达公安之后,并未进入水寨停泊,而是在江面上放缓了船速。
吴班命楼船靠岸,自己带着一众偏将下船,与关平施礼相见。
“关将军,都督的信我也收到了,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吴班满面红光,“长沙一夜而下,估计孙仲谋也被气得吐血了!”
关平笑道:“那咱们也不能落后了,这一战必须攻克巴丘!”
关平命人拿来舆图,与吴班商讨进军路线。
两军合计一万四千人,大小战船一百一十余艘,其中楼船两艘。
虽然兵力不算太多,但顺江而下,可以充分发挥战船的冲击力。
到时候与刘封从洞庭湖赶来的水军同时抵达,便可对巴丘形成夹击态势。
看完舆图,吴班沉声说道:“公安距离巴丘三百余里,我军顺流而下,一个时辰可行四十余里。”
“现在出发,明日辰时左右便能逼近巴丘。”
关平点头:“我军抵达巴丘上游五十里便放缓速度,派出快船联络都督。没有得到回信之前,不可贸然进攻,以免吃亏!”
吴班表示赞成:“吴军擅长水战,确实应该小心用兵,在下听坦之将军的,你说了算。”
“哈哈……元雄将军谦虚了,咱们商量着来。”
关兴哈哈大笑,心情愉悦,与谦虚的人合作,无疑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商议停当,吴班与关平各自登上自己的楼船。
“全军起航!”
随着关平一声令下,两艘楼船并驾齐驱,在前面引路。
其余的斗舰、艨艟、走舸等船只随后簇拥,顺流而下,浩浩荡荡的杀奔巴丘。
……
巴丘水寨位于长江南岸,扼守着洞庭湖入江的咽喉位置。
这座水寨乃是鲁肃在世之时所建,最初便是东吴与刘备争夺荆州的前线要塞。
鲁肃死后,巴丘水寨几经修缮扩建,如今已是一座坚固完善的水上军事堡垒。
寨内分设八个船坞,可以同时停泊两百艘以上的战船。
木栅、铁链、箭塔、望楼一应俱全,堪称长江中游最坚固的水上要塞。
如今,寨中驻扎着朱然、全琮率领的两万吴军,共有三艘楼船、一百五十余艘大小战船。
昨日傍晚,朱然才收到长沙失守的急报。
刘封从武陵、零陵两路夹击,以三万余众突袭长沙。
吕岱兵败自尽,宋谦不知所踪,城中万余吴军几乎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让朱然彻夜未眠。
他一面增派斥候巡查江面,一面派出快马,前往武昌向孙权禀报这个噩耗。
好在今日一早,赤壁方向送来消息。
孙韶率领的一万援军乘坐五十余艘战船,溯江而上,已经抵达了赤壁,最迟明日晌午便可赶到巴丘。
得到这个消息,朱然稍稍安下心来。
巴丘有两万守军,水寨坚固,又有三艘楼船压阵。
只要撑到孙韶赶来,吴军便有三万兵力,到时候就不怕刘封来犯。
刘封既然背弃盟约,偷袭长沙,那接下来,东吴也就不用再客气,吴侯肯定会倾尽全国之力,向刘封发起报复。
只要巴丘再坚持几天,相信吕蒙、陆逊就会率领主力大军陆续抵达巴丘。
到时候,或者分兵攻打武陵、长沙,或者直取江陵,吴军有的是用武之地。
中午时分,朱然正在水寨中巡视,忽见一艘斥候船自上游疾驰而来。
船只尚未靠岸,一名斥候便扯着嗓子高声禀报。
“报告将军,上游发现大批汉军战船!”
朱然顿时皱起了眉头:“有多少船只,距离巴丘还有多远?”
斥候抱拳答道:“目测大概有一百余艘,其中两艘楼船开路,距离巴丘还剩四五十里左右。”
朱然转头看向全琮,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刘封昨日才攻下长沙,不可能从上游赶来。这支兵马多半来自南郡方向,主将应该是关平。”
全琮冷笑一声,脸上写满了轻蔑。
“荆州水师不过是乌合之众,在陆地上咱们或许难以赚到便宜,但在水上,我江东子弟还未曾怕过谁!”
朱然沉吟片刻,问道:“全子璜以为该如何应对?”
全琮朗声道:“我军水战娴熟,船只也比汉军更多、更坚固。若是龟缩水寨,反而会被蜀军堵住寨门,纵火焚烧。”
“我军不如主动出击,先把关平的船队击溃,那样就不怕刘封再来犯了!”
朱然十分赞同全琮的建议。
固守水寨虽然稳妥,但孙韶的援军明日才能赶到,若被蜀军堵住寨门,将会陷入不利的地步。
不如趁关平立足未稳,主动出击,将其击溃,
巴丘有两万兵马、一百五十余艘战船,楼船三艘,无论兵力还是船只数量都占据优势。
更兼吴军水战娴熟,就算蜀军占据顺流的优势,朱然也有信心击败关平。
“全军登船,出寨迎敌!让蜀军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水战!”
不多时,巴丘水寨寨门大开。
两万吴军分乘一百五十余艘战船,浩浩荡荡的杀出寨门,进入了宽阔的长江之中,溯流而上,寻找蜀军决战。
……
半个时辰后,汉军船队出现在上游。
关平站在楼船最高处,望见下游船帆密布,立即命令减缓速度,等候吴班的楼船追上来。
片刻之后,吴班的楼船从后面赶上,与关平的楼船并肩而行。
吴班向下游极目眺望,只见吴军以三艘楼船开路,船队横铺江面,显然打算正面决战。
“朱然不肯坐守水寨,是想趁都督尚未赶到,先击溃我军。”
“那就顺流而下,用速度冲击吴军的船只!”
关平拔剑下令:“楼船在前面开路,斗舰护住两翼,借顺流之势冲击吴军,与朱然一决雌雄!”
“吴军虽然精通水战,我们荆州军也不是旱鸭子,今天就让朱然见识下我军的水战能力,免得他小瞧了我们!”
“决战!”
吴班拔剑支持。
东吴的船队已经冲了上来,两军狭路相逢,汉军总不能转舵后退,只能一鼓作气冲上去,利用水流优势冲撞吴军的战船。
虽然来自南郡的船队不如吴军数量庞大,但根据斥候禀报,刘封率领的船队已经逼近巴丘,只剩下三十里左右的路程。
所以,刘封与吴班也不害怕,只要缠住吴军船队,等刘封的船队加入战场,此战必胜。
“冲啊!”
“杀啊!”
“咚咚咚——”
随着关平一声令下,汉军阵中号角呜咽,战鼓雷鸣。
一百多艘战船借着顺流之势,骤然加快速度。
最前方十余艘斗舰将船帆拉满,船首的撞角破开江浪,朝吴军阵列猛冲过去。
面对来势汹汹的汉军,吴军毫不退让,密密麻麻的战船迎面冲了上去。
“放箭!”
双方将领几乎同时下令。
刹那间,数不清的箭矢划破长空,纷纷扬扬的洒向对面。
有汉军士卒中箭跌入江中,也有吴军弓弩手被箭矢贯穿胸膛。
双方船只越来越近,拍竿起落,长钩交错,江面很快便被鲜血染红。
“撞上去!”
关平所在的楼船率先加速,借着江流直冲一艘吴军斗舰。
“轰!”
两船撞在一处,吴军斗舰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十余名吴兵立足不稳,纷纷栽进江中。
关平弯弓搭箭,对准敌船上的一名校尉射去。
羽箭破空而至,正中那校尉的面门,登时跌落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