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傍晚。
三万汉军沿着驿道抵达了汉水东岸。
远远望去,汉水自北向南奔腾不息,夕阳余晖洒在江面上,照耀的波光粼粼。
对岸便是竟陵城,城头旌旗招展,岸边人喊马嘶,五十余艘大船一字排开,船上的桨夫早就做好了摆渡的准备。
关平早已率领冯习、马良、罗蒙等人在岸边等候多时,看到熟悉的大纛越来越近,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都督回来了!”
岸边的守军振臂高呼,声音沿着汉水传出数里。
躺在马车上的张苞费力地撑起半个身体,望着对岸的竟陵城墙,感慨不已:“老子总算活着回来了!”
说完之后,他牵动肩头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关兴策马来到车旁,笑道:“你这条命硬得很,阎王爷怕是不敢收!”
“那是自然!”张苞重新躺下,“我还没看到大汉一统天下,哪能轻易去见阎王。”
看到刘封策马来到岸边,关平急忙率领众将上前施礼参拜。
“参见都督!”
“诸位将军快快免礼。”刘封翻身下马,伸手扶住关平,顺口问道:“大军出征后,竟陵可有异常?”
“韩当曾率百余艘战船溯流而上,企图逼近水寨。”关平如实禀报,“末将率军迎击,韩当不敢接战,已退回夏口方向。”
刘封满意地点了点头。
“兄长做得好,竟陵水寨是咱们在汉水上的根基,若是被韩当一把火烧了,半个月的心血便白费了。你主动迎战,进退有度,处置得当。”
得到刘封称赞,关平脸上露出笑容:“末将只是依照都督的吩咐行事。”
他转头看向后方绵延数里的队伍,不由得连声感慨。
“都督用兵如神,吕蒙提前设下埋伏,竟然还是被都督破了他的阴招。
此战不但击退吴军,还把威烈与众多将士从重围中救了出来,此战足以振奋三军!”
听到这番话,躺在马车上的张苞却红了眼眶。
他挣扎着坐起来,声音有些沙哑。
“都督为了救我们这一千多人,搭上了上万名将士的性命。若早知如此,我宁愿战死云杜,与城池共存亡,也不愿让这么多兄弟为我送命!”
刘封走到马车旁,一脸严肃地安抚张苞。
“威烈,这场仗不是为了救你一个人,也不是为了救这一千多人。”
张苞抬头看向刘封,目光中透着不解:“那是为了什么?”
“要想中兴大汉,肯定会有牺牲。如果这一次不去救你们,就会寒了全军将士的心。”
刘封站直了身躯,目光扫视周围的将士,字字如铁。
“此战哪怕只救出一个人,也是值得的!
我要让将士们知道,大汉决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为国拼命的将士!”
“更何况,吕蒙付出了比我们还要沉重的代价。
他折了两万多人,赔上了一个孙桓,连攻城带野战,里外里亏了个底朝天。这一仗,吕蒙输了,我们是胜利者!”
听了刘封的话,周围的众将士齐声叫好。
“都督说得好,大汉必胜!”
“我们早晚打到建业,替战死的兄弟们报仇!”
关平扫视群情激昂的人群,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忍不住从后面捅了张苞一下。
“威烈,赵参军呢?”
张苞叹息一声:“唉……赵参军殉国了!”
关平闻言,不由得愣在原地。
他与赵累同在关羽麾下效力多年,一个统兵,一个参赞军务,交情颇深。
去年关羽兵败麦城之时,赵累一直不离左右,发誓与关羽共存亡,这让关平内心很是感激。
后来刘封接掌荆州,二人又一起留下来辅佐刘封,可谓惺惺相惜,没想到这位好友竟然就此撒手人寰了。
“怎么死的?”关平一脸遗憾的问道。
“城门失守后,赵参军被吴军围困,宁死不降,横剑自刎。他死后,孙桓将他的首级割下,悬在旗杆上招降城中将士。”张苞闭着眼睛说道。
关平忍不住长叹一声:“赵参军忠义无双,不想竟以这样的方式殉国。”
“但我等已经斩杀了孙桓,替赵参军报仇了!”
张苞缓缓睁开眼睛,咬牙切齿的说道:“是我亲手砍了他的脑袋,将士们把他的尸体分成数块,最后用他的人头祭奠赵参军的在天之灵了!”
关平脸上的悲痛稍稍缓解,对刘封拱手道:“赵参军的家眷住在江陵,还望都督从重抚恤。”
刘封点头,目光扫向马良:“季常先生,这件事就着落在你身上了。”
马良拱手领命:“都督放心,在下会妥善安排。”
暮色渐浓,五十余艘大船在两岸之间往返穿梭,把这些疲惫的将士送到汉水西岸。
直到三更时分,三万人马方才全部渡过汉水,进入了之前在竟陵城外安扎的营寨。
刘封的都督行辕内,早就准备好了酒菜。
虽然已是深夜,但为了庆贺在云杜获胜归来,刘封还是召集众将共同庆贺。
关平、马良、马超、关兴、文钦、邓芝、沙摩柯等人济济一堂,冯习、罗蒙、寇登等人悉数出席。
年轻的罗宪因为在战场上表现出色,被刘封破格提拔出席,叨陪末座。
一杯酒下肚之后,刘封放下杯子,看向关平。
“兄长,江陵那边情况如何了?”
关平抱拳答道:“昨晚收到最新军情,陆逊已经从江陵撤兵了。”
话音落下,客厅内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刚从云杜战场归来的众将俱都如释重负。
“不过呢……”
关平话锋一转:“陆逊并没有退回赤壁,而是选择屯兵华容,在城外大修工事,摆出了一副长期驻兵的架势。”
刘封端着酒觥,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
华容北距竟陵六十余里,西距江陵八十余里,就像一把尖刀扎进了荆州腹地。
陆逊选择在这里屯兵,摆明了打算与自己打持久战,不愿意灰溜溜地滚回赤壁。
此人不愧是东吴名将,换了别人在江陵碰了壁,多半会迅速退回赤壁据守,但陆逊却选择留在华容,展示出了过人的胆量与格局,
刘封放下酒碗,环视众将。
“陆逊盘踞在华容不走,向西可以威胁江陵,向北可以策应吕蒙进攻竟陵,对我军威胁极大。
如果我们不把这支兵马拔掉,江陵和竟陵之间的来往就始终暴露在他的兵锋之下。”
马超搁下筷子,抱拳道:“都督只管下令,我等誓死驱逐吴贼!”
刘封莞尔一笑:“将士们长途奔袭,身心俱疲,先在竟陵休整几日,再去攻打华容不迟!”
邓芝连声赞成:“从竟陵到华容只有六十多里路,旦夕可至,诸位不必着急,先让将士们休整几天不迟。”
刘封举起酒碗,朗声说道:“诸位今夜吃饱喝足,好好歇一觉。从明日起养精蓄锐,等待本都督的号令。”
众将齐声应诺,纷纷举碗畅饮。
次日晌午。
暖阳照在竟陵城头,城内城外上万民夫正在热火朝天的忙碌,加固城墙的修城墙,建设水寨的建水寨。
刘封带着邓芝、寇登、罗宪等人出城巡视了一遭,回到行辕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门卫便来禀报。
“启禀都督,巴丘来了一名信使,说是邓将军派来的,有紧急军情呈上,正在帐外候见。”
“让他进来。”
刘封吩咐侍从冲一壶茶端上来,待会儿边喝边听使者禀报。
片刻过后,一名风尘仆仆的武官走入大堂,拱手行礼。
“小人奉邓将军之命前来送信。”
校尉从怀中取出一只蜡封的竹筒,双手奉上。
刘封接过竹筒,拆开蜡封,抽出帛书展开细读。
帛书上的字迹工整,带着几分拘谨,邓艾因为口吃,闲暇之余苦练书法,一手正楷写得颇有造诣。
信的开头竟然是“罪将邓士载俯首请罪,请都督责罚”。
这让刘封一脸意外,耐着性子看下去才知道原委。
数日之前,邓艾得知陆逊率大军攻打江陵,判断赤壁方向兵力空虚,于是与吴班率一万五千人顺江东下,攻打赤壁的吴军水寨。
朱然率吴军应战,两军在赤壁水域爆发了一场激烈的江战。
战斗的结果就是邓艾铩羽而归,折损将士四千余人,被击沉、损毁战船二十三艘,杀得惨败而归。
帛书的后半段全是请罪之辞,邓艾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说自己轻敌冒进,用兵不够沉稳,请求刘封降罪处分。
刘封将书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后并没有发怒,而是闭目沉思。
邓芝站在一旁,忍不住问道:“都督,邓将军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刘封将书信递给邓芝,摇头道:“士载在赤壁吃了败仗。”
邓芝接过书信,看完之后微微皱眉。
“折损了四千人,加上二十多条船,这损失不算小。”
刘封没有接邓芝的话,却在心中暗自沉吟。
这朱然虽然不及陆逊、吕蒙,却也是东吴智勇双全的将才,不是甘宁、凌统、潘璋这些莽夫可比。
历史上,曹仁、徐晃、张郃、满宠等四员魏国大将,率七八万魏军围攻江陵半年,尚且无功而返。
而邓艾现在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军不过两年,更何况还要在水上与朱然决战,败在朱然手下实在不让人意外。
刘封端起茶盏滋润了下嗓子,慢条斯理的开口。
“士载水战经验不足,碰上朱然这种东吴名将,吃了败仗也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赤壁水域是吴军的主场,朱然在那里经营了数年,占尽地利,就算本都督亲自去,也不见得能占到便宜。”
邓芝点头:“都督所言极是。”
刘封当即提笔蘸墨,亲自给邓艾回信。
“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战虽败,但你敢于出击,勇气可嘉,此战不予追究。
望你吸取教训,戒骄戒躁,慎重用兵,不要轻敌冒进,也不要畏缩不前,一个优秀的统帅,应该会把握好用兵时机。”
书信写完,待墨迹晾干,侍从将之装入竹筒,火漆封好,交给来人给邓艾带回。